“此人行事缜密,软硬不吃。”

夏原吉接过卷宗,扫了两眼,眉头微皱。

“这况钟……出身微寒,并非科举正途的进士出身,不过是个由吏员提拔上来的小官。派他去扬州这等龙潭虎穴,只怕镇不住场子,更压不住那些眼高于顶的盐商啊。”

大明官场,最重出身。

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往往备受排挤。

顾延年转过身,目光清明地看向夏原吉。

“夏大人,咱们是要去扬州查账办案,又不是去同盐商们吟诗作对。科举正途的进士大人们,读圣贤书读得满腹锦绣,却未必认得清账本上的猫腻。”

“对付那些满身铜臭,狡猾如狐的商人,正需要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谙民间疾苦与胥吏手段的铁腕之人。”

夏原吉沉吟片刻,双目突然泛出精光。

“也罢!死马当活马医!老夫这就去奏明陛下,破格提拔他为巡盐御史,即刻南下!”

次日清晨,户部大堂的偏室内。

一位年约三十余岁,身形清癯的官员端坐于客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背脊挺得笔直。

虽相貌平平,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劲儿。

此人正是况钟。

他接到吏部调令,命他即刻前往户部听候差遣,心中本是疑窦丛生。

他一个礼部的低阶主事,平素只管些礼仪祭祀的杂务。

怎会突然入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顾侍郎法眼?

正思忖间,门帘掀起,顾延年迈步走入室内。

况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下官礼部主事况钟,叩见顾侍郎。”

“况大人免礼,坐。”

顾延年走到主位坐下,上下打量了况钟一番,暗自点头。

这等气质,确实是一把好刀。

“本官调你来此,只为一件事。”

顾延年开门见山,全无半句官场上的套话。

“扬州盐商抗旨不遵,隐匿盐引,致使边关缺粮。陛下欲派你为钦差,巡抚两淮盐政。你敢去吗?”

况钟身躯一震。

他虽职位低微,却也知晓两淮盐政是何等惊涛骇浪的所在。

这不仅是去办差,更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他并未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答道:

“下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纵是粉身碎骨,亦不惧之!”

“好骨气。”

顾延年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水面上的茶叶。

“不过,对付那些盐商,光有骨气是不成的。他们呈上来的账本,定然平整如水,你若照本宣科地去查,查到猴年马月也是一笔糊涂账。”

况钟眉头紧锁,虚心求教:“下官愚钝,还望侍郎大人赐教破局之法。”

顾延年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况钟面前。

“这世间的账,无论商人做得多么精妙,总逃不开进、出、存、欠四个字。”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超前数百年的“龙门账”之法,用最质朴的语言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