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的新差事,就是核对这些繁杂的数字,确保前线的供应不断。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朱高炽穿着一身常服,满脸疲惫地走进了偏殿。

他挥退了随从,径直走到顾延年的书案前。

“顾先生,别来无恙啊。”

朱高炽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眼神中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顾延年连忙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唤下官一声顾录事便可,先生二字,下官万不敢当。”

朱高炽摆了摆手,随意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在这文华殿里,孤连个能说句交心话的人都没有。满朝文武,不是跟孤绕弯子,就是变着法地给孤出难题。”

“孤今日把你调来,一是看重你做事沉稳,二是……”

“孤实在想念先生那日的那口火锅了。”

说到最后,这位监国太子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委屈。

父皇出征,把千斤重担丢给他。

汉王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太需要一点粗暴的刺激来缓解压力了。

顾延年看着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仁宗皇帝,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殿下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这便去御膳房寻些食材。”

顾延年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火锅今日是吃不成了,殿下要处理政务,不宜大汗淋漓。下官给殿下做碗酸辣粉开开胃,如何?”

“甚好!甚好!”

朱高炽连连点头,眼角终于舒展开来。

顾延年转身离去。

他虽然被卷入了东宫的漩涡,但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安分守己地点卯。

顺便给这位压力山大的太子做几顿饭。

这日子,倒也还能过得下去。

永乐八年,夏。

金陵的酷暑如同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闷热与潮湿之中。

知了在柳树上拼命地嘶鸣,却叫不出一丝凉风。

前线战事正紧,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文华殿内,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降不下朱高炽心头的焦火。

顾延年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手执朱笔。

正飞速地翻阅着几本来自山东布政使司的粮草转运账册。

高达七百一十五点的精神属性,让他的大脑犹如算盘。

旁人需要几个人拿着算盘扒拉一整天的账目,他只需目光一扫。

那些庞杂的数字便在脑海中自动排列,计算,比对,瞬间得出结果。

突然,顾延年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笔由济南府转运至真定府的粮草损耗上。

账面上写着:

遇暴雨,粮船漏水,霉变损耗两成。

底下盖着济南知府和押运官的印鉴,手续齐全,似乎合情合理。

但顾延年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立刻调出了半个月前钦天监呈报的山东气象堪舆志。

半个月前,济南府至真定府一带确实有雨。

但只是阵雨,绝非能导致粮船大规模进水的暴雨。

更何况,这批粮食是前线急需的精米,这“损耗”的两成,不偏不倚。

正好够填补汉王朱高煦留在京中的某些产业此前的亏空。

“借着天灾的幌子,挖墙脚挖到前线大军的嘴里了,顺便还能给监国太子扣一顶筹措不力的帽子。好手段。”

顾延年心中冷笑。

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

毕竟,揭露这种牵扯到皇子和地方大员的贪腐案,极容易引火烧身。

但若是前线粮草真的因此断了顿,朱棣盛怒之下,整个文华殿的人恐怕都得跟着陪葬。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正思忖间,朱高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