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机场西北大约一英里外,有片棕榈树林。
那些棕榈树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佝偻的老人,东倒西歪地扎根在红褐色的土壤里。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的疤痕,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拍打。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腐烂的落叶和棕榈果的残骸,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近乎发酵的腐败气息。
一座整体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佛塔坐落其中。
那佛塔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人造的。红砖的缝隙里长满了蕨类和地衣,塔身上有着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塔身呈八角形,逐层收窄,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上悬挂着铜铃——但铜铃大多已经锈死,只有偶尔一阵强风吹过,才会发出一声沙哑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似乎凝聚住老旧时光。
这座佛塔的年龄无人知晓。果骠说,他的祖父的祖父就见过它。英国人来了,它在那里;日本人来了,它在那里;现在美国人来了,它还在那里。它看过蒲甘王朝的辉煌,看过殖民时代的掠夺,看过战争的焚烧,但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位厌倦了世间纷争的老僧。
佛塔正前方分立着两座一人高的缅甸石狮。
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原本狰狞的面部变得圆润,像两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它们的眼睛——曾经是镶嵌着黑色琉璃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拒绝。石狮的前爪下各踩着一只小兽,那小兽的形状也已经难以辨认,可能是象征邪恶的恶魔,也可能是象征吉祥的麒麟,显出建筑年代非常久远。
布林德早上一个人出来闲逛周边,发现了这座佛塔。
他已经在透风漏雨的帐篷内住了两晚。帐篷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帐篷,橄榄绿色的帆布,用木桩和绳索固定在地面上。但木桩打得不深,因为地面太硬,下面全是碎石和红土。第一晚下雨,雨水从帐篷的接缝处渗进来,在睡袋旁边汇成一条小溪。第二晚,蚂蚁——那种红色的、咬人剧痛的热带火蚁——从地缝里涌出,爬进他的靴子里、耳朵里、甚至密码箱的缝隙里。
所以当他在棕榈林的边缘看到那座红砖佛塔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位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佛塔底部是间四方形穹顶佛堂。
内铺石砖,石砖已经被无数双赤足磨得光滑,殿外月色朦胧,将棕榈叶切割成碎片的光线倒影在大殿地板上。殿内整体中空,长宽高各约8米,空间不大,但足够高——穹顶呈尖锥形,向上收束,像一只倒扣的莲花。
佛堂中央供奉了一座释迦摩尼结跏趺坐像。
佛像连须弥座石台在内约5米高,几乎触及穹顶的尖端。石台是黑色花岗岩的,四面刻有浮雕——东面的莲花、南面的大象、西面的孔雀、北面的狮子,象征佛教的四大吉祥。佛像本身是铜铸贴金的,金身已有些斑驳,像一位久病初愈的老人,皮肤上残留着药水的痕迹。
佛像的右手覆于右膝上,指头触地,结成降魔印。
那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时的手印,象征以大地为证,降伏一切魔障。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尖微微下垂,仿佛刚刚触碰到地面,又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金漆剥落的部位露出铜色的胎底,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左手置于下腹部,手心向上,结成禅定印。
象征内心的平静与专注,象征对世间苦难的接纳与超越。两只手的姿态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一降魔,一禅定;一外,一内;一动,一静,给人一种安定祥和之感。
布林德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他的军帽边缘滴落,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望着佛像,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那不是宗教的虔诚——他是一位浸礼会信徒,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教堂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庇护所“的渴望。
只是右臂上有道明显的锯痕,露出铜色的金属胎底。
那锯痕很新,不超过半年。锯齿的痕迹清晰,像某种野兽的牙印,深深咬进佛像的右臂。布林德走近观察,发现锯痕旁边还有几道类似的痕迹,只是较浅,像是尝试失败后留下的。日本人曾经试图把这尊佛像锯断、运走、熔炼,但最终放弃了——也许是因为铜的含量不如预期,也许是因为工具不足,也许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对神灵的敬畏。
布林德回去询问果骠。
那个黑瘦的缅族头领正在机场边缘指挥他的人搬运弹药箱,看见布林德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用混杂着缅语和英语的蹩脚语言回答他的问题。
“半年前,“果骠说,眼睛里没有表情,“日本人来。和尚赶走。要锯佛像。发现是铜的,不是金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