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北边,合兵一处疲惫不堪的K、M两纵队刚出山接收完补给,正在接近城区北部的一处丛林里短暂休整。
那是一片原始雨林,树木高大得近乎傲慢,树冠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落在腐烂的落叶层上。林子里空气非常湿闷,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锅,温度不高——大约三十度——但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带着霉菌气息的汤汁。
队员们一个个忍受着被汗液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湿黏黏的感觉。那些衣服——卡其布军服、棉质内衣、羊毛袜子——早已被汗水、雨水和丛林里的露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又在体温的烘烤下半干,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介于潮湿与温热之间的黏腻。皮肤开始发红、发痒,腋下和大腿内侧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透明的液体,与汗水混合,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们大口啃食着新鲜口粮。那是昨天空投下来的K级口粮——一小罐奶酪罐头、几块饼干、一包速溶咖啡、几块巧克力、以及几根口香糖。对已经吃了半个月压缩饼干和丛林野果的士兵们来说,这简直是盛宴。但大多数人的胃已经萎缩了,消化系统在长期的饥饿和紧张中变得迟钝,吃下去的东西像石头一样沉在胃里,带来一种饱胀的恶心感。
没什么胃口的雄狮靠在一棵气根丛生的榕树下坐着。
那棵榕树是丛林里的王者,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落,像老人的胡须,像瀑布的流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扎进地面,又长成新的树干。金尼逊——“雄狮“是他的绰号,来自他在西点军校时的橄榄球生涯——就靠在其中一根气根上,背脊被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那不是正常的汗水,而是疟疾特有的、带着寒意的虚汗。汗水从他灰白的头发里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上汇聚,滴落在胸前的军服上。军服已经湿透了,颜色从卡其变成了深褐。
他皱眉看着云层叠起的天空。气压很低,低得让人胸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胸口。树叶纹丝不动,昆虫的鸣叫变得稀疏而急促,远处的天际线上,铅灰色的云墙正在缓缓堆积,像一堵正在移动的、由水汽和电荷构成的巨墙。
这样的天气也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不是那种温和的、可以躲在树下避开的阵雨,而是缅北雨季特有的、能将整个世界淹没的暴雨。倾盆,瓢泼,天漏。金尼逊经历过,他知道那种滋味——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在半小时内变成河流,装备泡烂,弹药受潮,体温骤降,然后是高烧,然后是昏迷,然后是死亡。
他觉得胸闷难受,像有块石头压在肺上。他拧开水壶——铝制的美军水壶,表面已经被丛林的湿气腐蚀得斑驳——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金属和碘酒混合的怪味,是昨天从山溪里灌的,用净水片处理过,但处理不掉那种丛林特有的、腐烂植被的气息。
然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奎宁药片,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石子。他倒出一粒,吞下去。药片很苦,苦味在舌根蔓延,像某种警告。
数天前,身体已有些糟糕。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乏力,以为是行军疲劳;然后是间歇性的发冷,即使在正午的烈日下也会打寒颤;接着是高热,体温飙到三十九度,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和头痛,那种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眼眶的、一跳一跳的胀痛。
随队军医是个年轻的少尉,哈佛医学院没毕业就参了军。他让金尼逊连着吃了两天奎宁,每天三粒,但没有任何好转。疟疾在缅北丛林里像幽灵一样游荡,奎宁能杀死一部分疟原虫,但杀不死全部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对药物产生耐药性的变种。
身边还有两个士兵也和他一样症状。一个叫约翰逊,来自德克萨斯,是个机枪手;另一个叫李,广东籍的华侨,翻译兼侦察兵。他们三个躺在榕树的阴影里,像三具被遗弃的尸体,偶尔发出**,像丛林里的某种夜行动物。
更郁闷的是梅里尔昨天来电。
那台SCR-300电台是K纵队唯一的、也是最宝贵的装备。电池快耗尽了,发电机在潮湿的环境里频频短路,天线被树枝刮断了两次。但梅里尔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那种总部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静:
“雄狮,你们行军缓慢。H纵队突袭机场战斗已取得成功。不必浪费时间绕到西机场会合。一早出山,直接去进攻北机场。任务目标:占领进入市区的要地西打坡。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