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14)北欧客人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南京,五月的天气带着令人深感压抑的闷热感。

黄昏的鼓楼大街像一条被血浸透后又晾干的绸带,灰扑扑地横亘在六朝古都的腹地。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被五年的战火摧残得七零八落,残缺的树冠在带着热气的暮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乞怜的手。沿街商铺的招牌大多换成了日文,“松屋食堂“、“大和洋行“、“日支物产株式会社“——汉字与假名混杂在一起,像一种畸形的嫁接。

辻政信从派遣军总部那栋灰白色的三层洋楼出来时,夕阳正从紫金山方向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军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中佐军服,军靴擦得锃亮,腰间的九四式军刀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他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薄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南京的夏天还没真正到来,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一路正得意。

“斗转计划“初见成效。这是他一手策划的杰作——利用豫中会战中重庆政府军节节败溃的恐慌,通过汪伪政权和潜伏在重庆内部的线人,向那些杂牌部队伸出橄榄枝。皇军自进逼豫中以来,不少隶属重庆政府的杂牌部队或因在蒋中正手下不如意、或为保存实力,纷纷归顺或暗通款曲。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这些名字像一张张多米诺骨牌,正在依次倒下。

关东军方面也因此松了口,答应多拨些兵力加强“一号作战“的攻势。那些满洲的军阀老爷们,向来对关内战事冷眼旁观,如今看到重庆政权摇摇欲坠,终于愿意下注了。但重庆那边——蒋介石本人——对他的“直接谈判“提议仍没回应。那个浙江人,比狐狸还狡猾,比石头还顽固。看来得继续施压,也许要在湖南或湖北再狠狠打他一拳,让他知道不投降的代价。

辻政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他的步伐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近乎急促的节奏,鼓楼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穿和服的日本侨民向他鞠躬,穿长衫的中国百姓低头疾走,穿旗袍的交际花们则远远抛来媚眼。

辻政信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脑海里还在不停复盘最近的形势:眼下滇缅两头的中美联军加强攻势,正抓紧打通中印公路;史迪威那个美国佬,在密支那搞出了大动静;本多政材——他即将赴任的第33军司令官——已多次催促他尽快去缅甸履任。

辻政信寻思,当下中国战区各方面策应得已差不多,“斗转计划“的棋子已经布好,剩下的只需等待时机成熟。也该过去上任了,去缅甸,去那片更广阔的、也更能让他施展拳脚的战场。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寓所就在巷底。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原先是某位国民政府中级官员的私宅,现在被征用作军官宿舍。青砖黛瓦,带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迹。

辻政信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左右扫了一眼。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触碰金属,发出咔哒一声。

但门没锁。

辻政信的手顿住了,心底一惊,但他以极强的心理素质控制住了自己。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早晨出门时,不仅锁了门,还额外检查了一遍——这是他在满洲、在诺门坎、在华北养成的习惯。一个参谋,一个时刻在刀尖上行走的军人,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疏忽。

他起初第一反应还是有点纳闷:自己出去时难道没锁好?

他拔出钥匙,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向内敞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或者说,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昏黄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辻政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右手本能地移向腰间,握住了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柄——那是他除了军刀之外从不离身的武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内寂静无声,但那种寂静不是空屋的寂静,而是有人刻意压抑呼吸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