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13) 上帝保佑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真相。王公略望着那加山脉的方向,那里有云正在聚集。雨季要来了。

汀江机场,位于利多以北四十英里。

这里的跑道比乔哈特更长,因为需要起降滑翔机——那些没有引擎、靠运输机拖曳升空的巨大风筝。GC-4A型滑翔机,美军代号“沃科“,机身由钢管和帆布构成,翼展二十四米,可以运载十五名士兵或一辆吉普车。它们没有动力,没有装甲,没有自卫武器,像一群被母亲牵着线的幼鸟,脆弱得令人心碎。

西格雷夫的医疗队正在一帮地勤人员协助下,将外科手术用的医疗器械和大量医用物资挂上伞包,再搬运到两架C-47运输机上。C-47是这场战争里最有名的运输机,绰号“达科塔“,双发,可靠,能装,但此刻它们只是滑翔机的“母亲“——用一根一百米长的尼龙拖曳绳,把滑翔机拉上天,然后在目标上空解脱,让滑翔机自行滑翔降落。

西格雷夫是昨天接到的通知,让他连夜带队从利多总医院赶到汀江,准备空运到前线搭建一个战时野战医院。通知是史迪威的副官亲自送来的,措辞简短而紧迫:“医生,带上你最好的护士和最多的血浆,明天天亮前出发。“

而直到半个小时前,他才被告知目的地是密支那。

“密支那?“西格雷夫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仿佛这样就能看清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亨特已经拿下了?“

“拿下了,医生。“美军联络官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青春痘,“西机场,三小时前。''威尼斯商人''信号确认。现在需要您去建立野战医院,准备接收……大量伤员。“

西格雷夫对此颇觉疑惑。前方孟拱河谷战事正在焦灼进行中,新22师和新38师正在加迈和孟拱与日军第18师团血战,要准备这么多医疗装备能理解——每天都有数百名伤员从那里运下来。但这密支那,听说仗还没全面开打就如此安排,光急救包就让备了上千个,绷带、血浆、吗啡、磺胺粉、手术器械、X光机部件……堆得像座小山。

而且,“大量伤员“这个词从少尉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西格雷夫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在缅甸撤退时,在英帕尔战役时,每当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看到太多他救不回来的年轻人。

不过他的职责只是挽救士兵们的生命,总指挥部如何部署不是他去操心和能管到的。史迪威那个醋乔,也许是对的——密支那一旦成为主战场,伤亡将是惊人的。提前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好。

所以西格雷夫也没多问。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检查物资清单,逐项核对。他的白大褂在汀江的热风中飘动,像一面疲惫的旗帜。

另外两架GC-4A型滑翔机已经停在跑道尽头,机头微微翘起,像两只巨大的白色信天翁。机舱里分别坐着医疗队的女护士们——一共十二人,都是缅甸克钦族和掸族姑娘,穿着美军配发的卡其色护士服,头上包着白色头巾。

她们是西格雷夫在缅甸撤退路上“捡“来的。1942年那场大溃退中,这些姑娘的家人死于日军的轰炸或屠杀,她们自己在丛林里流浪,被西格雷夫的医疗队收留。两年来,他教她们护理、消毒、缝合、输血,把她们训练成了能在前线手术室里独立工作的护士。她们叫他“戈登老爸“——戈登是他的教名。

机舱一角,南雪伊沃正抓着年长自己三岁的护士玛英梅的手臂,不住颤抖。她是个瘦小的克钦姑娘,今年才十九岁,两年前在密支那附近的村庄被日军烧毁后逃出来,加入了医疗队。她恐高,严重恐高。每次坐飞机,她都会吐得一塌糊涂。

“我好害怕,“南雪伊沃的声音像只受惊的小鸟,手指掐进玛英梅的胳膊,“能不能……能不能帮忙给戈登老爸说,我们改坐车过去?坐车……或者走路,我可以走很远……“

玛英梅其实也很害怕。她二十五岁,是这群姑娘里的“大姐“,但滑翔机这种玩意儿她也是第一次坐。没有引擎,没有螺旋桨,全靠一根绳子拖着飞上天,然后像石头一样落下去。谁不害怕?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不停安抚着南雪伊沃的后背,手掌在姑娘瘦弱的肩胛骨上轻轻拍打,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没事的,雪伊,没事的。戈登老爸说很安全……“

她的声音在颤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话被舱外的西格雷夫听到了。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具担架,听到南雪伊沃的哀求,站起身,把头伸进机舱。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白大褂镶上了一圈金边。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睛依然明亮——那是见过太多生死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姑娘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机舱里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前线。不要忘记,爸爸告诉过你们,医护人员的职责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着恐惧,但也有着信任——对他无条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