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3)将军手令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库邙山南麓,丛林边缘一块被藤蔓和蕨类植物半掩的空草地上,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像稀释的血,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渗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远处再次传来几声不知名的热带鸟类凄厉的啼叫,旋即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

先遣队员们刚开始不明所以,心头忐忑,但往天空仔细一看之后,纷纷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这是一次难得意外惊喜,简直是丛林生活最夸张的馈赠。

一架C-47运输机像只疲惫不堪的巨鸟,在低空艰难地盘旋一圈,机舱门打开,几个硕大的帆布包裹和捆扎结实的木箱晃晃悠悠地坠落,伞花在半空中绽开,像几朵不合时宜的蒲公英,飘飘悠悠的飘摇而下。这是布林德中校亲自押送的补给——他信守了对亨特的承诺,专门守在利多基地的补给站,硬是从英国人的后勤仓库里“借“来了这几大箩筐炸鸡,还附带了成箱的冰镇可乐。

“耶稣基督啊,“费雷德第一个从灌木丛里蹿出来,鼻尖疯狂地翕动,“我闻到了!我真的闻到了!是炸鸡!是上帝保佑的美利坚炸鸡!“

又累又饿、受够了味同嚼蜡的K口粮和D口粮的先遣队员们,此刻像一群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的隐蔽处涌出来。他们出发时还算齐整的衣衫,此刻早已被丛林的荆棘撕扯成了布条,人人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唯有眼白和牙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二十多天前这支齐装满员的精锐纵队,经历了山中大半个月的原始丛林考验,如今每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时步枪和装备碰撞的声音都比他们的脚步声要重。

几大箩筐炸鸡被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黑胡椒和面粉焦脆的味道轰然炸开,像一记温柔的炮弹击中每个人的鼻腔。金黄酥脆的鸡腿、鸡翅、鸡胸脯堆成了小山,还在冒着袅袅热气——这是布林德特意吩咐厨师在起飞前半小时才出锅的,用保温棉层层包裹,穿越了几百英里的缅北天空。

“慢点吃,你们这帮饿鬼,“拉芬中尉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已经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下,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到他长满胡茬的下巴上,“留点给H纵队的弟兄,他们明天才能到。“

“去他妈的H纵队,“一个名叫奥康纳的通讯兵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里塞满了鸡肉,“老子在丛林里啃了十七天压缩饼干,就算麦克阿瑟本人来了,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这块鸡胸。“

众人哄笑着,各自围坐在弹药箱和倒伏的树干上,大口啃食着这从天而降的恩赐。可乐瓶盖被军用刀撬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噗嗤“声,深褐色的液体涌入喉咙,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清爽。有人甚至奢侈地把可乐浇在炸鸡上,让甜腻的糖浆渗入酥脆的面衣。空气中混合着炸鸡的焦香、可乐的碳酸气息、男人们汗臭与硝烟味交织的体臭,以及丛林特有的腐殖质霉味,形成了一种荒诞而迷人的氛围——这是战争间隙里,生命最原始、最粗粝的欢愉。

亨特上校独自坐在人群外围一个被白蚁蛀空的树桩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像一尊被雨水侵蚀的石像。他的心情却很不轻松。

他随便填了点肚子——实际上只是机械性地吞下了半块鸡胸和几口可乐,食不知味。然后从胸前的弹药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倒出几粒布林德特别投送给大家补充维生素的鱼肝油丸。那些半透明的金黄色胶囊在掌心滚动,像几颗凝固的鱼眼泪。他仰头吞下,鱼腥味在舌根处弥漫开来,让他想起新英格兰老家海边潮湿的码头。

他左手心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纸条,是通信兵奥康纳十分钟前呈给他的电报。总指挥部刚刚传来的电文,措辞生硬得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的冻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