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迈前线新22师师指挥所,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廖耀湘心情郁结地半躺在张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冥思。
他已这样躺了三天。
军帐外,孟拱河谷的雨季正酝酿着又一场暴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帐篷帆布上凝结的水珠每隔几分钟就会汇成细流,沿着帐壁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日军狙击手在试探性射击——这些该死的幽灵,像附骨之疽般缠在新22师的进攻路线上。
日本人退守孟拱河谷后兵力得到补强,田中新一调整了战术,派出不少狙击手藏在树上专门射杀中国军官。
廖耀湘闭上眼睛,那些面孔便一一浮现:一营营长张德山,昨天还在跟他汇报战况,今天就成了一具从树上摔下来的尸体,眉心一个血洞;二连长赵志国,才二十三岁,湖南老乡,冲锋时被打穿了喉咙,临死前还在喊“杀“;三营副营长……他数不清了。连日来新22师已有近60名连级军官伤亡,基层指挥员损失太大,导致全师进攻几近停滞。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这些军官大多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子弟兵,有些还是他在黄埔军校时的学弟。他记得每个人的籍贯、爱好、有没有成家。现在,他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在缅北的丛林里,而原因仅仅是因为上头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不懂得什么叫“暂停“。
柏特诺那边却一直不断催促他进攻,甚至以史迪威名义压迫他,把他惹毛了,干脆罢工不想理会。
“史迪威……“廖耀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美国老头,绰号“醋乔“,此刻大概正在新平洋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脾气,用他那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咒骂中国军队“懒惰“、“怯懦“。柏特诺作为史迪威的参谋长,更是个只会看地图不懂看人的官僚,整天拿着电报机当鞭子抽打前线部队。
“去他娘的!“廖耀湘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水壶灌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他把水壶狠狠掼在地上,铝壶在泥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天前,柏特诺的又一封催战电报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电报里用近乎羞辱的措辞质问新22师为何“停止前进“,甚至暗示要追究“作战不力“的责任。廖耀湘当场把电报撕得粉碎,对通讯兵吼道:“回电!就说老子病了!要进攻让他柏特诺自己来,老子给他让位置!“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指挥所里,不吃不喝,不理军务。副师长、参谋长轮番来劝,都被他骂了出去。他知道这样很孩子气,很不像一个统兵万人的师长,但他需要这三天——需要这三天来让自己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来想清楚一些问题。
比如,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比如,这些弟兄的命到底值不值?
这会一个卫兵在军帐外报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报告师座,孙师长来访。“廖耀湘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眼镜,手指触到床头的角质框眼镜时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换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沾着泥渍和汗碱,裤腿上还留着前几天去前线时溅上的血迹。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地爬满了半张脸。
“请……“他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才道,“叫卫兵赶紧请入。“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戴着新式M1美制钢盔,一身戎装的孙立人弯腰走了进来。即使在低矮的军帐里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钢盔下的脸庞清瘦,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多日未得好眠,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两人无需多礼。
从税警总团到远征军,从缅甸撤退到印度整训,他们相识多年,早已是过命的交情。在这个充斥着派系倾轧、互相拆台的国民党军圈子里,孙立人和廖耀湘是少有的异类——他们都曾留学国外,都主张军队国家化,都看不惯那些喝兵血、刮地皮的同僚。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还保留着某种在这个时代显得奢侈的东西:对国家对民族的责任感,以及对士兵生命的珍视。
孙立人放下钢盔,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凌乱的地图、堆积的空饭盒、满地的烟蒂,还有行军床上那个形容憔悴的人。他没有露出惊讶或责备的神色,只是拿了个杯子,径直从炮弹箱改成的桌上摆的一个铁皮罐中挑出两勺奶粉,兑上热水喝了一大口。
奶粉是美军配给的物资,在这前线属于奢侈品。孙立人喝得很大声,“建楚兄,“他放下杯子,拖了一张竹编椅子坐到廖耀湘面前,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痕,“我刚去过前线,顺便看了你师的状况,还是先撤下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廖耀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史迪威“只许前进不许后退“的死命令下,主动撤退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孙立人这是要替他扛雷。
“我去给乔大叔请命,“孙立人继续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调个团上去把你们一线的弟兄先替下来。你师的伤亡太大了,军官损失近半,再打下去就算拿下阵地,部队也废了。留得青山在,这是常识,可惜有些人不懂。“
廖耀湘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同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孙立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他知道孙立人说“有些人“指的是谁,也知道“调个团“意味着孙立人自己的新38师要承担额外的压力。
廖耀湘算是国民党军将领中难得一向以国家民族为己任之人,少有受孙立人敬重的同僚。他也清楚廖耀湘属于典型的湖南人犟骡子脾性,得顺着毛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