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缅北攻略 (35)孤注一掷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柳田元三站在那里,呆滞如同像一尊泥塑。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内心翻江倒海的东西倾泻出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把自己掌心给挖出一排窟窿。他的脸色惨白,死咬着嘴唇,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随时抑制不住的危险火焰。他一言不发,任由牟田口廉也的唾沫和辱骂像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

佐藤幸德和山内正文一直紧张的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这一幕,瞄都不敢多瞄一眼。他们心中既感到一丝快意,因为终于有人敢顶撞那个狂妄自大的司令官了,但是又感到深深的恐惧。这种不带任何敬意的情绪宣泄,是毫无遮掩的明确无误的内讧,是种上下级之间的赤裸裸的公开撕裂,那层维系日常关系的韧性纽带正在崩断,对于一支正在苦战的军队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因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那种维系过往信心和秩序的正常链接就在这场看似普通的斥责中悄然断裂,每个人都在努力忍耐和顶住的情绪已经快走到压抑的末端。

所以,哪怕骂归骂,牟田口廉也心中却无比清醒。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情况,比谁都知道局势何等不利,但这一切都不能说!

他知道柳田元三说的是事实。后勤补给确实严重不足,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恶果。出征前,他过于迷信“以战养战“和“精神力战胜物质力“的歪理,认为只要皇军士气高昂,就能像在新加坡、在菲律宾那样,一路势如破竹,从敌人手中夺取补给。他忽视了缅甸丛林的可怕,忽视了英军空中优势的压倒性,忽视了雨季即将到来的致命威胁。

作为运输工具和肉食的牛羊,甚至还有猴子,在战斗打响之后受到枪炮惊吓,那些畜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它们背着日军的弹药、药品、粮食,漫山遍野地乱窜。有的跑进了丛林深处,再也找不回来;有的被英军的飞机扫射击毙,连同背上的物资一起化为灰烬;还有的掉进了河谷,被湍急的流水冲走。大量物资丢失,更加剧了补给困难。

军官们对司令长官如此狂妄愚昧的策略,简直既恨又恼。但他们不敢说出来,直到柳田元三今天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但牟田口廉也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错误,就意味着承认他“两周攻下英帕尔“的狂言是愚蠢的,就意味着承认他不如斯利姆那个英国胖子,就意味着他在军部的地位将岌岌可危,就意味着东条英机可能会对他失望。而所有这一切归集起来就只是在验证他的愚蠢不智。

不,他不能输,他不能退,他必须在雨季前攻入英帕尔。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后的赌注。

缅甸的雨季,那是所有军人的噩梦。从五月到十月,倾盆大雨会连续不断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河流泛滥,道路变成泥潭,丛林变成沼泽,疟疾、霍乱、伤寒会如同死神般在军营中游荡。如果在此之前不能攻下英帕尔,不能夺取英军的补给基地,那么深入敌境的第15军将陷入难以收拾的困境——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没有药品,只能在泥泞中慢慢腐烂。而他自己,牟田口廉也,也将成为军部的笑话,成为“纸上谈兵“的代名词,成为“又一个被英国人打败的日本将军“。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从前线巡视回来后,牟田口廉也把自己关在临时司令部的帐篷里,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出来。

帐篷外,雨开始下了。不是雨季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前奏般的、淅淅沥沥的细雨,像是天空在低声啜泣。雨水打在帆布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零星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阴郁的战场夜曲。这比那些骤来骤去的暴雨带来的痛快大不相同,又是在这样的时刻,倍增烦闷。

参谋官们守在帐篷外,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司令官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从帐篷里偶尔传出的咆哮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让他们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