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攻准备(4)飞跃驼峰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此外,顾岩盛还对印度人五彩斑斓的色彩偏好感觉目瞪口呆。他发现无论是人们奇丽的着装还是神庙、普通建筑,都喜欢使用紫橙绿白金混成一团的强烈撞色搭配,显得喧闹放纵又多姿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同肮脏破旧的环境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感。

不过到了兰姆伽,艳丽的世界就消失无踪,视野里只能见到色调单一的军营,不过天气倒比起潮湿闷热的加尔各答相对干爽舒适。

顾岩盛感觉这来来去去几重天,仿佛才离开喧嚣的凡尘俗世,又置身于另外一个苦行僧修行般的安静地界。

新兵们很快报到完毕,便按各自编制住入兵营。译员们则到外事局驻兰姆伽办事处登记,分配好服务部队和营舍,就准备投入到协助美军教官对新兵们的整训工作中去。

顾岩盛分配到新30师团第88团第1营2连。他进到宿舍放下新领的军需行李物品,就给舍友们说出去走走看看,兴冲冲准备去和此前已来到这里的师长取得联系。

根据从外事局驻印办问到的信息,顾岩盛沿铺着沙石的营区公路和驻军各部指示牌,走了近半小时来到战车训练场。

杨希真这会正站在坦克履带上,给围在一圈的战车特训班新一期官兵们反复讲解斯图亚特拆解维修和火力配置。

突然,有人叫唤道:“杨先生!”

杨希真闻言抬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喜。拿起抹布擦干手上的机油,从履带上跳下,告了个假,让大家暂按教材自行学习。跟着上前高兴地握住顾岩盛的手,拍着他的背说:“小顾!你怎么来啦?跟我去宿舍好好叙叙。”

说完便拉起顾岩盛朝场边宿舍走去。

按年龄和彼此关系来说,杨希真算是顾岩盛的师长。他当初从重庆辗转到昆明,一直在顾家翠湖旁的一处宅子租住。

顾老爷子得知他联大教员身份后,便邀请杨希真为准备报考联大的儿子补习,以补习费兼替顾家人时不时诊治冲抵房租。顾岩盛后来考上联大后,也只象征性收取一点房租,基本可以说算白住在顾家。

从前补习之余,两人常常谈论一些人生哲学,以及对时局和国家民族未来的看法。杨希真发现这个小老弟年纪轻轻思想敏锐成熟,顾岩盛则认为这个联大老师学识渊博、见识非凡,两人可说亦师亦友。

进屋后,杨希真先给顾岩盛冲上一杯可溶咖啡,然后点上一支香烟,听顾岩盛打开话匣聊起来。

顾岩盛把自己报名从军被父亲禁足,私自跑到印度的事扼要说了,再告诉杨希真:“自从大军兵败野人山消息传回国后,全家都非常担心先生安危,我到昆明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打听过两次,也没人清楚您的情况。直到这月初,外文系的查良铮先生回国,才知道您还好着,所以一安顿好就来找您。”

“能活着走出野人山的确不易,以后找机会慢慢给你讲其中经过。”杨希真平静道。太多难以尽述的过往一瞬涌上心头,他摆摆手再问:“对了,现在国内高校还有联大情况如何?“

“现在不仅联大,整个大后方的高校甚至中学都弥漫着日寇不灭,何以为学的主张。当然,政府也在多方面发动我们学生从军。”

顾岩盛有些激动地说着,再灌下一大口咖啡道:“听说反攻缅甸即将展开,需要大量翻译和技术人员。在此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同学们都愿意暂停学业,投身到全民族抗战的洪流中来。”

“前方急需翻译人员,稍微征召些就是了。动员你们学生从军,这简直是燃琴为薪嘛!”杨希真并不赞同说,皱着眉再道:“读书人的作用是普通人无法代替的,是民族的根本和未来,你怎么也盲从?”

“我不是只凭一腔热血盲从于社会热潮,到中美合作的前沿阵地来,可以了解学习中国与西方强国的差距所在,找到真正的富国强民之路。这不正是先生您一直教导我的吗。”

杨希真抬头看着急于解释的顾岩盛,仿佛就是20多年前的自己,不好反驳只是略带保留道:“富国强民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在兰姆伽这一年,算看清楚中国抗战最大的问题,国民政府一直凭借过时的旧观念去应对一场现代战争。没有强大的现代军工业支撑,就算美国人提供物资支撑咱们,要想彻底战胜日本人,依然很困难。”

“那我们……好几万的部队在这异国他乡整训,意义何在呢?”

顾岩盛这话不经意勾起杨希真心底的悲伤往事,他眼神中露出一丝黯淡,稳了稳情绪道:“兰姆伽整训,如果只是借美国之力把日本人赶出国门,避免老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倒是有些希望。但这是军人职责所在,你们学生还是应该学业为重,各尽其能,这样才是正途。”

“先生,可您过去常讲中国气虚需要外补。既然跟美国人军事合作有望把日本人赶走,在这同样也是学习,我们可不得抓住。”

顾岩盛其实也明白杨希真是爱护广大学子,自我修正又道:“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别人提供援助,那不长久。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或者途径,自身强大起来,这样中华民族才能真正走向复兴。”

看到杨希真又准备出言劝阻,顾岩盛赶紧再补充:“魏源先生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已过去百年,中国还是如此落后与羸弱。我们这一代再不觉醒,可就真的没救了。眼下难得有如此机会,能够向美国这个新兴强国学习,我会好好把握的。”

杨希真并不是不认同这些观点,只是他彻底看透,中国当下沉疴积弊太深,只有下猛药才能根治。然而,他不想在那方面影响顾岩盛,就没再出言反对,叫顾岩盛尽快给家人报个平安,让他们安心。

聊到这杨希真再对顾岩盛说道:“查先生回国后,我这儿宿舍暂时空着,你要不搬来和我一起住。”

“我是学生从军,只够三级译员级别,规定只能住6人宿舍。”顾岩盛挠挠头不好意思说完,拿起咖啡杯喝了口,再看着杨希真道,“听说美国要派他们陆军一支地面部队参与反攻,我们团要抽调一个营和克钦族游击队员编入这支部队,到联合省的英军训练营进行远程渗透攻击培训。我可能过一阵就要去给他们做克钦语翻译。”

“我知道规定,无妨。我去给你交涉,这边离训练场和教官们驻地近,方便你观察学习,不浪费光阴。我很快也打算申请去前方利多,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杨希真说着抬起下巴笑了笑又道,“不过查先生说我夜间入睡后会磨牙,要影响的话就拿布条把耳朵捂上。”

顾岩盛咧嘴一笑:“那就麻烦您啦。”

“你私下跑出来,估计也没带什么细软。”杨希真说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币递过去,“这100卢比你先拿着,去外面英国人开的军人合作社置办些私人物品,剩下的暂留着零用。”言毕再叮嘱:“记住别去印度人开的餐馆吃东西,可不卫生了。”

顾岩盛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递来的纸币。离家时走得匆忙,现在身无分文,待发薪水后再还给老师了。

只是对于印度餐馆的建议,小伙子显然没听进去,好奇大过了警惕,结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