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弈

刀锋刮过砧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陆泽放下茶杯,看着格林斯伯格。

这个问题,刺中了核心。

选择更远期的到期日,可以降低时间价值损耗,给交易更大的缓冲空间。

一个真正在赌博的人,会选四月或者六月到期——因为他不确定崩盘的确切时间,他需要安全边际。

但陆泽选了三月二十一日。

这意味着,他或许不是在赌"贝尔斯登迟早会崩",而是知道它会在这个日期之前崩,而且他精确到不需要多余的时间。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影子的感慨。

"你知道吗,Walker,"

格林伯格说,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2006年秋天,我建了一笔做空次贷的仓位。"

他端起茶杯,盯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

"那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次贷市场烂透了。我让我的量化团队建了模型,数据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

"我建了仓。CDS,干净利落的工具,不复杂,但有效。"

顿了顿:

"但我建的仓位只有我原本计划的三分之一。"

陆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林伯格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陆泽,

"因为我的风控委员会说,市场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们拿出一堆报告,告诉我房地产市场还有韧性,告诉我美联储会托底,告诉我不要过度激进。"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2007年中,次贷市场出现了短暂的技术性反弹。

风控委员会要求我减仓,说要''止损''。"

格林伯格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我妥协了。我把仓位砍掉了三分之二。"

他睁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锐利的东西——一个猎人对自己的审判。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泽说:"保尔森。"

"对。"格林斯伯格的声音冷了下来,

"约翰·保尔森,用我当初嗅到但没有拿住的逻辑,在2007年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他看着陆泽:

"我看对了方向,但我没有拿住。一个猎人,在一场他本该主宰的猎局里,拿着枪,眼睁睁看着猎物跑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泽说:"知道。"

格林伯格眯起眼睛:"你经历过?"

陆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在我的理解里,猎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猎物,而是犹豫。"

格林伯格沉默了。

老板端着两碟前菜走过来,放在桌上。

一碟是蓝鳍金枪鱼的中腹,切成薄片,摆成扇形;

另一碟是炙烤过的鲭鱼,撒了一点点粗盐。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人点点头,然后退回吧台。

格林伯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

"我来这里,Walker,不是为了向你要信息。"

他看着陆泽: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一个真正拿住了的人,和我有什么不同。"

陆泽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鲭鱼。

炙烤让鱼皮带着一点点焦香,但鱼肉依然细嫩。他咀嚼完,把筷子放下:

"格林斯伯格先生,恕我直言,我不觉得我和您有什么本质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