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理查德的算盘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在那个会议室里,陆泽坐在主位上的样子。

深海蓝色西装,头上缠着黑色绷带,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不是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理查德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他告诉自己:别去想它。

那个华人小子只是在装腔作势,在用最后的尊严撑场面。

他已经输了,他自己也知道。那笔看跌期权就是他的墓志铭——二十天后,那五百一十二万会归零,而他会彻底消失在华尔街的名单里。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桌面上。

他打开电脑,登录高盛的内部系统,输入密码,进入交易部门的实时数据面板。

屏幕上跳动着各个部门的持仓汇总、风险敞口、每日盈亏。他顺手点开自营交易部门的最新头寸报告,那是一个只有副总裁级别以上才能访问的页面。

数据刷新。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突然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自营交易部门——高盛自己的自营盘——本周加仓了一亿两千四百万美金的做空贝尔斯登的CDS头寸。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页面关掉了。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理查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高盛在做空贝尔斯登。

这不是秘密。从2007年底开始,公司的宏观策略委员会就判断次贷市场会出问题,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做空头寸。

自营部门、抵押贷款部门、甚至部分对冲基金咨询部门,都在按照这个大方向操作。

这是公司层面的战略。

而他刚才在电话里对杰森说的那些话——"贝尔斯登没问题"、"市场只是周期性恐慌"——和公司的战略,是完全相反的。

他在用高盛副总裁的身份,为贝尔斯登背书。

他在稳定贝尔斯登的机构客户情绪。

而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他自己那笔裸卖出的看跌期权。

理查德闭上眼睛,手指在裤袋里握成拳。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司做空贝尔斯登,不代表贝尔斯登一定会在三月份崩盘。做空只是一种对冲策略,是风险管理。贝尔斯登有可能五月倒,有可能六月倒,甚至不会倒。但绝不可能——

他给杰森打电话稳定情绪,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判断——市场过度恐慌,需要有人出来说真话。这不是背叛公司,这是……

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

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爱马仕领带、梳着整齐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男人。四十三层的高盛副总裁办公室,年薪一百二十万,距离合伙人只差最后一步。

他用了十二年,爬到这里。

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掉下去。

理查德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两个文件夹,一左一右,重新摆放整齐,然后把它们都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保险抽屉里。

锁上。

他拿起外套,关掉电脑屏幕,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二十天。"

"只需要撑过二十天。"

他拉开门,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是高盛标志性的冷白色灯光,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某种模糊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