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在一旁看着,见她从最初的抗拒到逐渐放松,最后甚至显露出难得的慵懒惬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温泉水,似乎对她很受用。
两人静静地在温泉中泡了一刻钟。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缓和了空气中惯有的凝重。
“还怕水吗?”苏晏问。
沈黎摇了摇头,从水里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睛亮晶晶的:“舒服。”想了想,又补充,“像……太阳晒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
苏晏笑了笑,没再说话。
泡完温泉,浑身暖洋洋、松快了许多。回到房中,换了干爽的衣物,沈黎觉得连日的沉闷都散去不少。苏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她房中临窗的榻上坐下,手中拿着一卷书。
“既然‘养病’,总要做做样子。”他将书卷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这是《诗经》。识些字,读些诗,也是大家闺秀该学的。”
沈黎凑过去看。书页上的字比她平日练习的字帖要复杂些,但排列整齐,旁边还有细小的注解。她最近识字进步颇快,已能连蒙带猜读些简单的句子。
苏砚指着开篇第一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缓缓念出,声音在静谧的山居夜晚显得格外清朗。
“关关……雎鸠?”沈黎跟着念,发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是什么?”
“是一种水鸟,叫声‘关关’。”苏晏解释,“它们在河中的小洲上鸣叫。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话解释。
沈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在河之洲”四个字上。河中的小洲……她想起穿越前,主人家电视里放过的动物世界,好像有鸟在河边沙洲上做窝。这个画面,她好像能想象出来。
她又将这几句诗反复念了几遍。句式简单,音韵也好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低声重复,竟然很快就记了下来。
“记住了?”苏砚有些意外。
“嗯。”沈黎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划着那几个字的轮廓,“鸟叫,河里,小岛……好听。”
苏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湿发未完全擦干,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晕黄的灯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此刻的她,安静,好奇,带着一种近乎稚拙的认真,与宫宴上那个惊惶无措、与黑暗中那个野性难驯的少女,又有些不同。
或许,这远离尘嚣的温泉别院,这段被迫“静养”的时光,对她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他没有再教更多,只让她自己随意翻看。沈黎便趴在矮几旁,一页页慢慢地看着,遇到不认识的、或觉得图画(《诗经》有些版本配有简单插图)有趣的,便指给他问。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温泉别院的书房里,灯火温暖,一室静谧。暂时抛开了京城的阴谋与杀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只有清朗的男声偶尔讲解,和少女生涩却认真的跟读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古老的诗句,和着山间温泉水汽,悄然浸润着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也悄然拉近着两颗在黑暗中彼此依靠的心。那张粗陋的“缉拿女贼”告示,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虽未立刻演变为惊涛骇浪,却彻底改变了清水巷别院乃至整个局面的紧绷氛围。苏砚与李崇文商议定下的应对之策很快开始实施。
先是京兆府两名书吏“循例”上门询问,态度客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苏砚以“苏公子”的身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被无端牵连的“困扰”与“愤慨”,将早已备好的、证明“沈黎儿”身份的路引户籍副本出示,又请出严嬷嬷隔着屏风,详细描述了“沈姑娘”自入京以来,如何“体弱”、“静养”,绝无可能外出“窥探”云云。两名书吏记录一番,并未过多为难,很快便告辞,只说会“向上峰禀明”。
随后,李崇文在士林清流的小圈子中,看似无意地提及了此事,对“年关将至,京城治安不靖,官府不着力于缉捕真凶,反以模糊画像惊扰良民,尤是惊动进京纳税的商户,恐非安民之道”略表忧心。此言虽未在朝堂掀起波澜,却也隐约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使得那“缉拿女贼”的告示在张贴三日后,便被官府以“画像模糊,恐生误认”为由,悄然撤下了大半,只余几处偏远角落尚未清理。
这一回合,苏砚与李崇文勉强算是不落下风,将王后那阴毒的试探暂且挡了回去。但双方都心知肚明,此事绝不算完。王后已然起疑,且手段莫测,留在京城,留在相对固定的清水巷别院,风险只会与日俱增。那张画像虽撤,但谁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
“殿下,清水巷已不安全。”李崇文再次密会苏砚,神色忧虑,“王后既已出招,必有后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臣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骊山脚下,有一处温泉别院,乃早年先帝所赐,地契清楚,环境清幽,左近并无其他显贵宅邸,仆役皆是几代服侍李家的老人,口风极严。不若请殿下与沈姑娘移居彼处,暂避风头。远离京城耳目,行动或可更便宜些。”
温泉别院?苏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崇文的深意。远离京城核心区域,确实能大幅降低被持续监视的风险。温泉地气温暖,也更利于沈黎“养病”的借口。且别院独立,依山傍水,地形相对复杂,无论是防备还是遇险时撤退,都更有回旋余地。
“李大人思虑周全。只是,我们骤然离京,是否会显得心虚?”
“殿下放心。”李崇文道,“老臣会放出风声,道是江南‘苏家’主母听闻未来儿媳入京后屡受惊扰,缠绵病榻,心中忧虑,特来信嘱托,请‘苏公子’携未婚妻前往京郊温泉别院静养一段时日,待身体康健再回城。此乃人之常情,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疑窦。且老臣会安排可靠之人,依旧在清水巷别院留守打理,维持‘苏家’在京城的门面。”
计划就此定下。两日后,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体弱需静养”的沈姑娘和陪伴左右的“苏公子”,以及少数几名贴身仆从,悄然离开了清水巷,驶向城西的骊山。
温泉别院坐落在骊山南麓一处缓坡之上,被茂密的竹林和常青乔木环绕,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秀雅,又不失山居的野趣。院子不大,前后三进,最妙的是后院依着山势,引入了一脉天然温泉,在嶙峋山石间聚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汤池,水汽氤氲,硫磺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令人心神一松。
沈黎一路昏昏沉沉(苏砚给她服用了一些有安神效果的汤药,以符合“病弱”的情状),直到被搀扶着下车,呼吸到山中清冽又带着特殊温润水汽的空气时,才精神一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比起规整的清水巷别院,这里显然更“野”一些,树更多,石头更怪,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