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课,开始接触最简单的刺绣和继续识字。刺绣的细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明明看着严嬷嬷演示时穿针引线流畅如画,可到了她手里,那针不是扎得指腹沁出细小的血珠,便是将原本该秀丽婉转的缠枝莲纹绣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线,配色也突兀得很。识字倒是进展飞快,她记性绝佳,复杂的字形过目不忘,字义讲解一遍便能领会,令严嬷嬷都目露惊异。可握笔写字依旧是她的大敌,那管上好的紫毫在她手中重若千钧,运笔滞涩,写出的字总是大小失衡,墨迹时而枯瘦时而臃肿,难得有一个端正的。
严嬷嬷看着绣绷上那团辨不出名目的“莲花”,又瞧瞧宣纸上张牙舞爪、力透纸背的墨迹,沉默了半晌。她拿起沈黎临的字帖,指着其中一个勉强算得上工整的“安”字,缓声道:“姑娘天资聪颖,于文墨一道领悟极快,假以时日,必有所成。然女红与仪态,乃女子立身持家之表,不可或缺。大家主母,掌中馈,理内务,待人接物,仅识字明理是不够的。”她话未说尽,但眼中的忧虑清晰可见。这位“沈姑娘”,灵性有余,定性不足,野气未驯,与高门大户对未来主母的要求,相去甚远。
沈黎对“大家主母”、“掌中馈”毫无概念,她只觉得这些“功课”繁琐又无趣,束缚着她的手脚,也禁锢着她习惯了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严嬷嬷身上那股常年熏染的、混合着淡淡檀香和浆洗布料的气味,也让她鼻尖发痒,远不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半开的窗外。庭院中那几棵高大的桂花树已过了盛花期,但枝叶依然浓密。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只不知愁的麻雀在枝头与屋檐间跳跃嬉戏,啾啾喳喳,抖落细碎的阳光和草籽,自由自在。
于是,当午后严嬷嬷因家中有急事,提前告辞离去后,沈黎几乎立刻从那种僵硬的状态中“活”了过来。
她溜回自己暂住的绣楼小院,左右看看无人,便动作麻利地解开那身为了学仪态而换上的、藕荷色绣缠枝纹缎面褙子的衣带,脱下略显繁复的月华裙,只着便于活动的素色棉布襦裙和衬裤。然后,她像终于挣脱了无形束缚的小兽,轻快地跑到后院。
她选中那棵最高、枝桠最舒展、也最方便攀爬的梧桐树,在树下仰头估量了一下,搓了搓手心,后退几步,助跑,轻盈跃起——
手脚并用,指尖精准地扣住粗糙树皮的缝隙与凸起,腰腹与腿部协同发力,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原始而优美的韵律。不过几次呼吸间,她便已攀至树冠,灵巧地翻身,稳稳坐在一根粗壮横枝上,甚至悠闲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高度带来的广阔视野让她心情豁然开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枯草与泥土芬芳的空气,方才在屋内积郁的烦闷似乎随风散去。
她的目光,很快被下方不远处草坪上,几只正在专注啄食草籽的肥硕麻雀吸引。秋日食物丰足,它们显得格外胆大。
狩猎的本能瞬间苏醒,盖过了所有“闺阁教养”。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背脊自然弓起一个蓄势待发的弧度,琥珀色的瞳孔收缩聚焦,牢牢锁定了其中一只最肥的。距离、角度、麻雀每一次低头啄食的节奏……都在她脑中飞速计算完毕。
她像一片真正被秋风吹落的叶子,从横枝上悄无声息地飘坠,足尖在下方一根斜伸的枝干上轻轻一点,巧妙化解下坠之势的同时,身形微转,双手如电般探出,呈合拢之势,迅疾无比地罩向那只毫无察觉的麻雀——
“噗啦啦!”
受惊的麻雀群轰然炸开,四散飞逃,草屑纷扬。而沈黎的掌心里,已然多了一团温热、毛茸茸、正疯狂扑腾颤抖的小生命。
她借着树枝的反弹之力,轻巧地落回较低的枝杈上,蹲稳。这才小心地松开一点指缝,好奇地低头查看掌中的“俘虏”。麻雀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细小的喙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她掌心下急速擂动,隔着薄薄的皮肤传来清晰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