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当天,赵休言又如期而至。
有他牵制学政,搜身环节和府试一样敷衍。
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苏禾再也不用担心身份被识破了。
通过搜身的人陆陆续续从苏禾身边走过,苏禾侧身回望,正对上赵休言含笑的目光。
苏禾透过他,看到了盘踞在他身后的家族、党派。
现在,这些官吏还会因为他背后的势力点头哈腰。可等到会试,甚至殿试,他的身份还能带来多少便利?
苏禾年纪渐长,身体发育完全,就算再不明显,又怎么保证每次都躲过搜身?
苏禾颔首回应,顺着人流,来到自己的号房。
通过国子监入仕的想法愈发坚定。
苏禾在逼仄狭窄的号房落座。
答过第一篇四书文,苏禾有些精神不济。
考场内时不时听到丧气的哀叹声,和衙役巡逻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更让人心烦了。
第二道题出自五经之一。
“《尚书·周书》有云:惟土物爱,厥心臧。”
这句出自《尚书·周书·酒诰》,是周公旦告诫康叔的话。大意是说,人只有珍惜土地所生的物产,心地才会善良淳朴。周公以此劝诫殷商遗民戒酒节饮,因为酒是用粮食酿的,糟蹋粮食就是不珍惜土物,就会滋生骄奢淫逸之心。
题目不大,但立意很深。
苏禾听花尧姝讲过这篇《酒诰》,知道朱子注《尚书》时虽然不如此篇,但汉代孔安国、唐代孔颖达的注疏她都翻过,尤其是那句“惟土物爱,厥心臧”,花尧姝还专门让她做过一篇策论。
这句话的核心不在“爱土物”本身,而在“心臧”。周公不是单纯教人节俭,而是通过珍惜物力来涵养心性。这是儒家心性之学的具体体现,不能只谈节俭,也不能空谈心性。
苏禾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提笔蘸墨。
“圣人论节用而养心,知外物之俭乃内德之基也。”
苏禾继续往下写。
“夫土物者,天之所生而民之所恃也。爱之则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而其心日趋于仁厚;不爱之则暴殄无度,纵欲无穷,而其心日流于浇薄。”
切入周公作《酒诰》的史事背景,点明酒之所以当戒,不在酒本身,而在酿酒所费之粮谷皆出于土,浪费土物便是伤天害理之始。
起股以正论立骨,言“爱物”不是吝啬,而是对天地生养的敬畏之心。
中股引《孟子》“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为旁证,将《酒诰》之旨与儒家一贯的节用爱物之道贯通。
后股反跌一笔,写殷商末世君臣沉湎于酒、暴殄天物的史鉴,以荒亡破国之祸来反证周公训诫之深意。
束股收束于“心臧”二字,落在修身为本、治心为先的儒家根本义理上。
连着写两篇文章,苏禾头脑发胀,捏捏眉心,继续写。
“故曰:爱土物者,非吝也,敬也。敬天地之生养,则不敢纵;不敢纵,则心有所守而德有所归。圣人教人戒酒,而实教人存心也。”
苏禾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脑中绷紧的弦刚松了一些,忽然听见左侧号房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起初她没在意。
耳边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没断过,这算的了什么。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人碎碎念的说话声。
苏禾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一眼。
可惜视线被挡住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三十来岁的考生浑身颤抖,面色癫狂。
“写不出来……写不出来……”
苏禾听见了。
想必又是一个苦读多年,屡试不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场考试上,结果发现那些滚瓜烂熟的经义突然变得陌生,脑袋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什么也写不出来,被压力逼到崩溃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又听到了椅子被撞翻在地上的巨响。
其余考生纷纷抬头,朝声源看去。
监考的衙役也快步赶来,嘴里厉声喝道:“干什么!”
那个人的动作更快,像疯了一样冲出号房,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咆哮。
一转头,和苏禾对上视线。
苏禾:“……”
坏了!
再低头,他看见了苏禾整整齐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的答卷。
下一秒,他便朝苏禾猛扑过来,双手直接抓向她桌上的答卷。
“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写不出来,你们都别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