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双魂·医

从那天起,高惠通开始有意识地调用“实习医生高“的记忆。那是一个奇异的过程,像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书架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书籍,每一本都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记得“《格氏解剖学》的每一页插图,那些肌肉、血管、神经的走向,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指引着她穿越人体的迷宫。她“记得“《内科学》的每一个诊疗流程,那些复杂的诊断树,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帮助她在迷雾中找到方向。她“记得“手术台上无数次切开胸腔、缝合血管的手感,那种刀锋划破皮肤的阻力,那种缝线穿过组织的触感,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她无法直接把这些知识拿出来用。这个时代没有CT,没有核磁共振,没有电刀和吻合器。她必须把这些知识“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能实现的形式,像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既要准确,又要通顺。

她让沈莺儿去镇上买来纸笔。纸是粗糙的麻纸,摸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像砂纸。笔是兔毫小楷,笔尖柔软,需要很大的控制力才能写出工整的字。墨是松烟墨,研起来很费工夫,要在砚台里加一点点水,然后用力研磨,直到墨汁浓稠如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她用左手握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退“。那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一条扭曲的虫子。但她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写,直到字形勉强可辨。

退烧的方子。她写了柴胡、黄芩、葛根、石膏,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已有的药材。但在剂量上,她做了调整——按照现代药理学对中药有效成分的研究,加大了柴胡的用量,因为柴胡中的柴胡皂苷具有显著的退热和抗炎作用;减少了石膏的用量,因为过量的石膏会伤胃,导致腹泻和电解质紊乱。她还在方子里加了金银花和连翘,增强抗病毒效果,这是这个时代的人尚未充分认识到的配伍。

“通姐,这些药方……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沈莺儿看着那张纸,惊得说不出话。纸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配伍之精、剂量之准,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医书。那些她认识的药材,在高惠通的笔下组合成了一种全新的、更高效的形式,像某种被重新排列的密码。

“做梦梦到的。“高惠通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莺儿不信,但没有追问。她跟着高惠通这么久,早就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秘密。那些秘密像一层薄雾,笼罩着高惠通,让她显得既熟悉又陌生。沈莺儿不问,只是照做。她把方子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收藏某种珍贵的符咒。

她按照方子抓药、煎药,给附近的村民看病。栖霞坞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太湖周边散落着几十个村落,村民以捕鱼、种稻为生,生活贫苦,生了病没钱看,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死。一场痢疾能死半个村,一场伤寒能绝一户人。孩子的夭折率尤其高,十个里有三四个活不到成年。

沈莺儿的名声渐渐传开了,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起初,只是附近的村民偷偷摸摸地来,带着几个鸡蛋、一捆菜,作为诊金。他们不敢声张,怕被人知道来看“鬼见愁“里的“妖人“。后来,远一些村子的人也来了,背着病人,走几十里山路,只为求一副药。有人是拄着拐杖来的,有人是被门板抬来的,有人是爬着来的。

沈莺儿忙不过来,春桃和秋菊帮着抓药、煎药,两个丫头虽然不懂医术,但手脚麻利,记性好,很快就能分辨出各种药材。程名振负责记账——谁来看过病,送了什么诊金,欠了多少,一一记录在册。他的字很好看,工整有力,像他的人一样可靠。高福负责维持秩序,他年纪大,嗓门也大,站在院门口一喊,排队的人就不敢往前挤,像一群听话的羊。

高惠通有时也出来看诊。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左手给病人把脉。那姿势有些别扭,但渐渐熟练起来。脉象沉细、浮数、弦滑、结代——这些词汇从“实习医生高“的记忆里涌出来,与高惠通本身的中医知识交融,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诊断能力。她不仅能说出病症,还能说出病因,甚至能预判病情的走向,像某种未卜先知的巫术。

“这位大嫂,“她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脉,那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孩子不是风寒,是积食。你喂得太多了,他的脾胃受不了。减少奶量,喂些米汤,加一点点山楂。不要喂肉,不要喂蛋,清淡为主,三日可愈。“

“这位老伯,“她给一个咳嗽了半年的老人听诊——用一根竹管贴在胸口,另一端贴在自己耳朵上,那竹管是她让程名振削的,中间打通,像某种原始的听诊器,“不是普通的伤寒,是肺痨。让他用布巾捂住口鼻,单独住一间房,碗筷分开,煮沸消毒。药方要加百部、白芨、川贝。还有,不要让他抽烟,烟会伤肺。“

沈莺儿虽然听不懂“消毒“是什么意思,但照做了。她把病人的碗筷放进锅里,加水煮沸,煮到水滚三滚才拿出来,热气腾腾地摆在太阳底下晒。老伯的病情渐渐好转,咳嗽减轻了,痰里不再带血,脸上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