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她的左手能自主屈伸了,虽然慢,虽然幅度小,但不再需要右手帮忙。她开始加量——握拳,张开,握拳,张开。两百遍,三百遍,五百遍。手指的力道渐渐回来,她能握住一只空茶杯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不会滑落。
那是一只粗陶茶杯,杯口缺了一角,是秋菊从镇上换来的。高惠通握着它,像握着某种珍贵的信物,指节发白,却不愿松手。
沈莺儿给她找来一双竹筷,让她试着夹黄豆。筷子是程名振削的,一头圆一头方,打磨得还算光滑。黄豆是秋菊从镇上换来的,一小袋,金黄金黄的,滚圆滚圆,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高惠通用左手拿起筷子,对准一粒黄豆,夹下去——黄豆滑开了,在桌面上滚出一道弧线,停在桌沿,摇摇欲坠。她又夹,又滑开。再夹,再滑开。黄豆在桌面上跳跃,像在嘲笑她的笨拙。
念唐坐在旁边的木栏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拍着车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促。
“念唐,你娘是不是很笨?“高惠通用筷子戳了戳那粒黄豆,黄豆又滚远了,一直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念唐咯咯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乐。
“你还笑。“高惠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被孩子感染的温柔,“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这样的。练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她重新拿起筷子,对准那粒黄豆。这一次,她夹住了。黄豆在两根筷子之间微微颤动,像一颗悬着的心,随时可能坠落。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往嘴边送——黄豆掉了,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停在念唐的脚边。
念唐笑得更欢了,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高惠通看着地上的黄豆,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和黄豆滚过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通姐……“沈莺儿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高惠通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样子,见过她一刀斩下敌将头颅的决绝,却从未见过她因为一粒黄豆而落泪。这种脆弱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心疼。
“没事。“高惠通擦了擦眼角,手指上沾了泪水,凉凉的,“我高兴。真的。我能夹住了,只是没送到。下次就能送到了。“
她弯下腰,用还能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艰难地把那粒黄豆从地上夹起来,重新放回碗里。那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再来。“
春桃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散在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丝带,缓缓升向天空。秋菊在院子里晾衣服,木盆里泡着念唐的尿布,她一件一件拧干,挂在麻绳上,像挂了一排小小的白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高福在院门口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很慢,但很稳,每一声都像某种古老的计时。程名振在屋里整理文书,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秩序。
每个人都在忙碌。这座破败的院子,竟然有了一丝生气。那生气不是来自修缮一新的屋舍,而是来自这些活着的人,来自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劳作、他们的希望。
高惠通夹了整整一个月的黄豆。第一个月,她能把黄豆夹起来,但送不到嘴边,每次都在半途掉落。第二个月,她能送到了,但十粒里总要掉三四粒,掉在衣襟上,掉在桌面上,掉在地上。第三个月,她能连续夹起十粒而不掉一粒,筷子在她左手中渐渐有了灵性,像延伸出去的手指。第四个月,她开始夹花生米——比黄豆更小,更滑,更难,像一种更高阶的挑战。
念唐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高惠通身边,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小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口水把手指泡得发白。
“娘,豆豆。“
“对,豆豆。“高惠通夹起一粒黄豆,喂到他嘴边,“念唐吃。“
念唐张开嘴,把黄豆含进去,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他没长齐牙,嚼不动,黄豆在舌头上滚来滚去。他又把黄豆吐出来,粘在高惠通的衣襟上,留下一道湿痕和几粒碎屑。
“坏小子。“高惠通捏了捏他的脸,那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某种珍贵的瓷器,“娘好不容易夹起来的。“
念唐不懂,只是笑,露出那两颗小门牙,口水又流了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那天阳光很好,是入春以来最好的一天,暖洋洋的,像某种温柔的抚摸。高惠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练筷子。石凳是程名振从湖边搬来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坐上去凉飕飕的,像坐在一块巨大的翡翠上。她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是春桃用旧衣裳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却很密实。
她夹的是绿豆。比黄豆更小,更考验手指的精细控制,像一种更高难度的修行。她夹起一粒,送到嘴边,刚要张嘴——
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石凳变成了两个,筷子变成了四根,院墙在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耳边嗡嗡作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又像是某种遥远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