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莺儿跟在她身后,怀里的包袱换了一个姿势,轻声说:“姐姐,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长廊很长,两侧是朱红的柱子,地上铺着青石板。高惠通走得慢,右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肩背的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咬着牙,没有停。那咬牙很紧,很疼,像某种她试图坚持却坚持不住的倔强。沈莺儿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这条路,她得自己走。从栖刀居到玄武门,从玄武门到偏殿,从偏殿到宫门,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最后一步,也得自己走。
走过宫门时,守门的侍卫齐刷刷地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齐,很闷,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所有她试图忽略却忽略不了的告别。高惠通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是檀英喜欢的那一棵。她想起檀英第一次进宫时的样子,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儿,在宫道上跑来跑去,兴奋地喊“大小姐,这宫里好大”。那时候她笑,说“大了才好,大了能装下你”。现在宫里很大,但装不下她了。檀英也不在了,装进了小小的骨灰坛里,装进了她左胸的衣袋,贴着玉佩,贴着心跳。
走过那些跪伏的侍卫和太监时,她的脚步没有停。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像心跳,像更漏,像某种倒计时的结束。那结束很静,很沉,像某种她试图延缓却延缓不了的命运。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很旧,很破,是她从高鸡泊坐来的那一辆。车辕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那木头很老,很硬,像某种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记忆。车轮上还沾着河北的泥土,干了,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很细,很轻,像某种她试图抖落却抖落不了的乡愁。赵大柱站在车旁,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有伤,但眼神还亮。那亮不是兴奋的亮,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火燃尽后的余烬,像所有不肯彻底熄灭的东西。
“大小姐。”他抱拳。那抱拳很标准,很硬,像某种她试图改变却改变不了的仪式。
“赵大柱,你不留在长安?”高惠通看着他。那看着很长,很深,像某种她试图读懂却读不懂的书。
“大小姐去哪,臣去哪。”赵大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坚定很旧,很沉,像某种她试图拒绝却拒绝不了的承诺。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从高鸡泊就跟她的人,断了一条胳膊,脸上添了几道疤,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后悔。那“没有后悔”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四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债。
“上车吧。”
沈莺儿扶着高惠通上了马车。那马车很矮,很窄,像某种她试图适应却适应不了的牢笼。赵大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那鞭声很脆,很响,像某种古老的号令,像所有她试图听从却听从不了的召唤。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那低声很杂,很乱,像某种她试图听懂却听不懂的语言。
高惠通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城楼上,“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很红,很艳,像某种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血。她看到了太极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闪着金光;看到了栖刀居的方向,那里有一株老梅,此刻应该已经谢了;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很大,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吹得冕旒的玉珠叮叮当当。那声音很轻,但她仿佛听见了,叮叮当当,像更漏,像心跳,像所有她想记住却记不住的东西。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记住他。记住他穿龙袍的样子,记住他戴冕旒的样子,记住他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整个长安城的样子。这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以后,她只能在梦里见了。那“最后一次”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四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承受却承受不了的痛。
然后她放下车帘。“走吧。”
那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像所有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马车越走越远,长安城越来越小。
城墙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线,太极殿的飞檐变成了一个点,那面“唐”字大旗变成了风中的一抹红。沈莺儿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沈莺儿的手很暖。那暖很真,很旧,像某种她试图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
高惠通用左手摸了摸腰间那把断骨刀。刀还在。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像抚摸过无数遍的旧物。她把刀抽出来一点,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芒。还是那么锋利,还是那么冷。但她握刀的手,从右手换成了左手。那换手很艰难,很痛,像某种她试图适应却适应不了的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