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朱笔顿在纸上,洇开一团红。“她怎么样了?”

程名振沉默了片刻。“高将军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动不了。沈婆婆说筋脉断了,接不回去。拿不了刀了。”

李世民的笔掉在奏折上,滚了两滚,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清脆而刺耳。

“但她左手还能。”程名振说,“臣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练刀。用左手。断骨十三式,一式一式地练。沈婆婆说她每天练两个时辰,从不间断。”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放在砚台边。“她瘦了吗?”

“瘦了。但精神还好。”

“她说什么了吗?”

程名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高将军让臣转交陛下的。”

李世民接过信,展开。纸很粗糙,是当地土纸,字迹歪歪斜斜,是用左手写的——“陛下,臣很好。右手废了,左手还在。刀还在,人还在。陛下保重。”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几行字。

李世民看着那歪斜的字迹,眼眶红了。

“她还说了什么?”

“高将军把断骨营二百三十八名战死弟兄的抚恤全部发放了。她把自己的积蓄和陛下赏赐的金银都拿了出来,还亲自去河北、陕西看望了家属。有一个瞎眼的老父亲,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叫人家‘爹’。”

李世民的眼眶更红了。“她总是这样。自己一身伤,还惦记着别人。”

程名振低下头。“陛下,高将军说,高鸡泊的门,永远为陛下开着。”

李世民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夜里,李世民独自去了栖刀居。

院子里的老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石凳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有人坐过了。石桌上还有一只酒杯,是他和高惠通最后一次对饮时留下的。酒杯里还有残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株老梅。他想起高惠通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腰间挂着断骨刀,眼神冷峻而明亮。她说:“这院子叫什么名字?”他说:“还没名字。”她说:“叫栖刀居吧。”他问为什么。她说:“刀不能总是出鞘。出鞘太久,会钝。”

现在她的刀钝了。她的右手废了。她再也不能握刀了。但她用左手练刀,每天两个时辰,从不间断。她还是那把刀,只是换了一只手。

“惠通,”他轻声说,“你走了,这把刀,朕替你还磨着。”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夜风很凉,吹得老梅的枝丫轻轻摇晃。

“陛下,”程名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该回宫了。明天还有早朝。”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梅,转身走出栖刀居。

“名振,”他边走边说,“你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每个月,派人去高鸡泊看看她。带一些药材、粮食、布匹。她缺什么,就给什么。不要让她知道是朕送的。”

程名振愣了一下。“陛下,不让高将军知道?”

“她知道是朕送的,就不会收。”李世民说,“她那个人,犟得很。断骨营二百三十八个战死弟兄的抚恤,她自己掏了腰包,连朕赏她的金银都搭进去了。她不要朕的东西。”

程名振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回到太极宫,已是深夜。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批着奏折。他的眼睛很酸,手腕很疼,但他没有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痛。

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四更天了。太监端来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是龙井。他想起高惠通在栖刀居泡的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的,但有一股烟火气。她说“殿下,茶粗,您将就喝”。他说“不粗,刚好”。她笑了,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陛下,”太监轻声说,“该歇息了。”

“朕不困。”李世民放下茶杯,“你去把长安城的舆图拿来。”

太监愣了一下,但还是去取了。舆图铺在御案上,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长安城的东北角——那是玄武门的方向。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地方,像是抚过一道旧伤疤。

“玄武门,”他喃喃道,“建成,元吉,你们在天上看着朕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收起舆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渐渐熄了,只有远处的城墙上还有几点火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惠通,”他在心里默默说,“你在高鸡泊,能看到月亮吗?”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但他知道,她会看。她一定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用左手握着那把断骨刀。

刀在。她在。

那就够了。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