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5章 贺府

满屋子人都变了脸色。

“神医说笑了吧?”那管家忍不住道,“我家老爷这病,本就瘦得脱了形,您还叫他少吃?这不是要把人活活饿垮么?”

“他瘦,不是吃少了。”杨胡道,“是吃进去的,身子化不掉,全从小便里漏了出去。您越让他大鱼大肉地补,那漏,就越凶。”

“管住了嘴,少了那源头,漏得才能慢下来。”他看着贺老爷,“这病,断不了根,可只要您管得住嘴、控得住口,把它压住,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管不住——”

他没把后半句说尽。可那意思,屋里人都懂。

贺老爷怔怔地看着那一桌名贵药材,又看看自己那盘油汪汪的克化食物,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老夫这半年,天天捧着人参当饭,原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他抬起头,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光。

“神医这话,那几位老郎中,没一个跟老夫说过。”

接下来几日,杨胡开了清热生津的方子,又叫贺府厨上把油腻精细的一概撤了,换上粗米淡菜。

头两日,贺老爷馋得直叹气。可到了第三日,那没完没了的口渴,竟真减了几分。夜里起夜,也少了。又过几日,人虽还瘦,却有了精神,脸上那股潮红,褪了下去。

贺老爷拉着杨胡的手,老泪纵横。

“神医……老夫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这事,没几日就在城里那些个体面人家里传开了。

茶楼里有人咋舌。“贺老爷那消渴症,城里几位名医都判了亏空要大补,越补越糟。叫城东杨神医一搭眼,反倒叫他停了参茸、管住嘴,这一管,竟管出活路来了。”

有人接话。“可不。那郎中说,富贵病不是补出来的,是吃出来的。”

杨胡照旧坐他的诊。贺老爷重金酬谢,又许下话:城里盐商这一行,往后但有用得着杨记的地方,尽管开口。

又是一条实打实的人情,攀上了城里的体面圈子。

可杨胡心里清楚,他到贺府这一趟,得的不只是这一条人情。

替贺老爷诊病的这几日,他借着出入府里,留了心。贺府是盐商,盐商离不得官。他不止一回,听见府里的下人,提起“郡丞府”三个字,说是贺老爷与郡丞府那位大人,平日里多有往来,逢年过节,礼是少不了的。

杨胡端着茶,不动声色。

郡丞府。

那条他正一段一段往回摸的暗线,那只藏在郡丞府里、撤了桩灭了口的手,竟和这位他刚治好的体面盐商,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牵连。

这牵连是深是浅,贺老爷在那张网里,是局中人,还是只是个递礼走动的寻常往来,他一时还瞧不分明。

可这条线,又往他眼前,递近了一寸。

夜里关了医馆,杨胡把这事跟秦英说了。

秦英正给刀上着油,手停了一下。

“盐商与郡丞府往来,本是寻常。”她沉吟道,“可你这一治好他,往后便有了走动的由头。那张网底下的东西,未必不能从这位贺老爷的门缝里,瞧出一星半点。”

“我也是这么想。”杨胡道,“治病是明的,借这门走动,是暗的。”

夜静下来,满屋都是药材的清苦气。

杨胡望着窗外。雪后的天,格外清冷。

从茅草村讨饭的游医,到如今连城里大盐商都低声下气来请的神医,他这一路治好的人,从穷绣娘到贺老爷,都成了日后能借力的一只手。

如今,又一只手搭上了贺府的门。而贺府,与郡丞府那条线,偏牵着若有若无的瓜葛。

贺老爷与郡丞府那点往来,是深是浅,他一时还看不真。可借着替贺府复诊的由头,这条线,他能名正言顺地,再往里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