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噩耗 故人

游击队里的凯撒 凯撒刻律德菈

“刻律?”托马斯最先发现不对劲。

罗伯特捡起电报扫了一眼破口大骂“这群混蛋法西斯,打不过就拿平民下手!”他本来是个有风度的商人,但这个消息让他第一次失态。

魏大铭接过电报沉默了,但他握紧拳头,气得发抖。惠子捂住嘴流泪,周同志眉头紧锁,金九摇头叹息。刻律德菈却像石像般凝固了所有情感,然后慢慢走到桌边,从冰碴未化的盘里夹起一片羊肉。

突然手腕一翻,筷子狠狠戳下!

“墨索里尼——我日你祖宗!”

“法西斯杂种!你们不得好死!”她用所有会语言中最恶毒的词咒骂,机械地戳着那片羊肉,直到肉糜迸溅。朋友们从未见过她这样——马德里前线冷静手术,南京地狱沉默记录,重庆轰炸镇定助人的她,此刻像被夺走幼崽的母兽。

骂累后她瘫坐椅上,双手捂脸,肩膀颤抖。惠子抱住她轻拍:“哭吧,哭出来好受些。”刻律德菈的眼泪大颗滚落——在西班牙、南京、武汉、重庆她都没哭,现在为亲人哭了。丧亲之痛如潮水将她淹没。

魏大铭第一个起身:“刻律记者,节哀。如需帮助,军统可出力。”

“不。”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冰冷,“你们为抗战多出力吧。这是我自己的战争。”

聚餐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告辞。她独自站在院中沙盘前,月光下那些豆子像颗颗头颅。她找到意大利位置,捏起一颗绿豆碾碎,豆粉洒在代表阿尔卑斯山的棉花上像雪像骨灰。

“我会回去的。”她低语,“亲手把那个杂种送上绞架。我发誓。”

接下来几天她像丢了魂。魏大铭送来慰问品和信:“如需复仇,军统可助一臂之力。”她没回——她要摧毁的是整个制度。周同志带来延安的问候:“真正的战士化悲痛为力量。”她煮了小米粥却吃不出味道。托马斯罗伯特邀她散心被拒,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发黄的家信。

十一月二十八日重庆再遭轰炸,没有飞虎队拦截。刻律德菈与邻居救火到凌晨,脸上烟灰手上水泡却感觉不到疼——肉体的痛怎抵心里万一?火灭后她帮忙搬运伤员,就在抬起一个腿断的小女孩时,看到了熟悉身影。

那女人三十多岁,穿红十字会制服,白大褂沾满血污,正给老人包扎伤口。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几缕头发黏在脸颊。

刻律德菈愣住。女人包扎完直起身,转过脸,目光定格。

四目相对。

女人眯起眼——这动作太熟悉——仔细打量她,试探性用意大利语唤道:“……凯撒?”

刻律德菈嘴唇颤抖,终于嘶哑出声:“缇……缇里西庇俄丝?”

女人笑了:“真的是你,凯撒大人。”她伸出血污的手又缩回擦擦,再次伸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刻律德菈握住她的手。温度真实,触感真实,人是真实的——她在翁法洛斯逐火之旅的追随者,在西班牙并肩作战的战友,缇宝。

“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缇宝看了眼伤员,“先帮忙,结束后聊。”

凌晨两点救援结束,两人坐在废墟断墙上分享所剩无几的水。缇宝说共和政府失败后她去了法国加入抵抗运动,法国沦陷后转入地下,去年被派来中国做医务兼联络员。“意大利共 产 党游击队联络员。我们和全世界反法西斯力量都有联系。”

刻律德菈简述自己经历,当说到家人被害时,缇宝握紧她的手:“墨索里尼疯了,清洗所有反对派及家属。米兰、罗马、都灵……每天都在处决。你父亲因‘资助反政府活动’被捕——他厂里工人罢工。母亲姐姐是‘包庇罪’。弟弟艾萨克才十九岁,只是参加反战集会。”

“卡特琳娜和保罗呢?电报说他们被救走了。”

缇宝犹豫片刻:“我知道但不能说,为了保护他们和你。只能告诉你他们还活着,在相对安全地方。是我们同志救的。”她看着刻律德菈,“意大利抵抗运动还在战斗。每杀一个人,就有十个人站出来。凯撒,我们没输。”

刻律德菈问:“你在这里不只是当医生吧?”

缇宝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她压低声音,“我在建立网络,联系在华所有反法西斯力量——意大利人、德国人、奥地利人、日本人、朝鲜人……我们需要情报药品电台零件。”她目光灼灼,“而你,凯撒,是我最重要目标之一。你是记者,有合法身份,国共两边都有关系,懂多国语言,最重要的是——你有仇恨。这种仇恨可以烧毁一个人,也可以锻造一个人。”

“仇恨可以毁灭也可以成就,关键看你怎么用。”缇宝站起来,“跟我来。”

她带刻律德菈穿过废墟来到“清心茶馆”。老板姓陈,早年在热那亚船厂打工,因参加罢工被开除,在意大利受过同志帮助,儿子去年参加八路军牺牲在百团大战。密室中,缇宝直视刻律德菈:

“你愿不愿意为解放祖国而战?不是以记者身份旁观,不是以受害者身份哭泣,而是以战士身份直接战斗?”

刻律德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姐姐玛丽亚的歌声,弟弟艾萨克的画,西班牙战友临终嘱托,延安老人的信念,欧洲抵抗者……最后想到自己:三十八岁,左臂旧伤胃病噩梦,但她还活着,还能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