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返红岸(其四)

开拓者星的三体之旅 凯撒刻律德菈

叶文洁看向汪淼,目光清澈:“按此标准,我们地球文明,至今仍处于0.7型左右——连Ⅰ型文明的门槛都还未真正触及。而红岸巅峰期的发射功率,仅相当于地球当时总能量输出功率的千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我们投向深空的呼唤,其强度……”她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做了个极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手势,“……宛如宇宙这片寂静无垠的永恒长空中,一只蚊蚋发出的微弱嗡鸣。不会有谁听见的,汪教授。概率上,近乎绝望。”

“可是,”汪淼抓住逻辑的缝隙,试图寻找一线希望,“如果卡达谢夫设想的Ⅱ型乃至Ⅲ型文明真的存在,他们的通信能力如此强大,我们应该更容易接收到他们有意或无意泄漏的信号才对!红岸运行了二十多年,全球的SETI项目也进行了数十年,难道就真的毫无线索?哪怕一丝异常?”

“没有,”叶文洁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接受现实的平静,“整整二十二年,红岸监听系统日夜不停地扫描天空,捕捉到的,唯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永恒的低语、太阳风扰动电离层的喧嚣、以及偶尔闯入视界的、规律而‘乏味’的脉冲星信号。我们倾听了二十二年,除了自然的宇宙之声,一无所获。全球的SETI项目,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使用了更先进的设备,结果……你也知道,同样是‘大寂静’。”

汪淼沉默了。一个终极的、令人悚然的问题无法抑制地浮现:“叶老师,想到红岸,想到全球SETI项目数十年的投入与寂静……这一切庞大的努力、热切的期盼,最终是否只证明了一件事:在这无垠宇宙中,智慧生命,或许真的只存在于地球这一颗孤独的蓝色尘埃之上?我们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儿?”

叶文洁的叹息悠长,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的空旷与寂寥。“从纯粹的逻辑和科学实证角度,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被绝对定论。证伪总是比证实困难。可能性永远存在,只是概率极低。但是……”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废墟和时光,回到了雷达峰上那些仰望星空的寒冷夜晚,“……从感觉上,从每一个在红岸监听室里度过无数个寂静之夜的人内心深处,包括我自己,我们都在日复一日的‘无信号’中,逐渐认同了这一点。宇宙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振聋发聩的答案。它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但它用恒久的寂静,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这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可能性。”

“太可惜了,”汪淼由衷地感到惋惜,为一个宏大梦想的无声湮灭,“红岸最终被撤销,实在太可惜了。如此巨额资金建成,如此独特的功能,理应持续运作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座射电天文台!这是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终极叩问,不该如此轻易放弃。”

“红岸的衰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缓慢的、不可避免的过程。”叶文洁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尘埃,平静地叙述着,“80年代初,基地还进行过一次耗资不菲的大规模技术改造和系统升级。重点是发射系统的自动化和监听计算机系统的更新。发射实现了高度自动化编程控制,监听部则引入了两台当时国内能搞到的最顶尖的IBM中型机,数据处理和频谱分析能力有了飞跃,可以同时扫描和分析四万个频道。然而,技术进步并未带来新的希望信号,反而更清晰地确认了宇宙的‘寂静’。”

她的语气透出一种清醒的无奈:“随着国门渐渐打开,国际交流增多,全球SETI项目的进展和困境也被更广泛地了解。人们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外星探索的难度是何等巨大,成功的概率是何等渺茫。上级部门,乃至整个社会氛围,对这类‘投入是无底洞、产出却不确定’的宏大基础科研项目,逐渐失去了耐心和兴趣。实用主义开始占据上风。”

叶文洁回忆着红岸的落幕,语气平缓:“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保密等级一降再降。曾经的森严戒备和与世隔绝,被视为不必要的浪费和不合时宜。警卫部队从一个满编的连,逐渐缩减到只剩一个五人保卫组。大规模技术升级后不久,红岸虽然仍名义上隶属二炮(战略导弹部队)的编制序列,但科研主导权实际上移交给了中科院下属的天文研究所。为了生存,基地不得不承担大量与外星探索并无直接关系的国防和民用科研项目,从电离层探测到卫星信号接收,什么都做。”

“我听沙瑞山提起过,”汪淼带着敬意看向叶文洁,“您许多杰出的太阳物理学和射电天文学成果,正是在那个时期,在红岸完成的。”

“是的,”叶文洁平静地承认,“红岸巨大的天线系统和升级后的接收设备,起初承担了一些常规的射电天文观测任务,那时它确实是国内口径最大、灵敏度最高的射电望远镜之一。后来,随着云南、新疆等地更专业、更先进的射电天文基地陆续建成,红岸在纯天文观测上的优势不再。它的研究重心,彻底转向了对太阳电磁活动、太阳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的观测与分析。为此,基地还加装了一台高精度的太阳光学望远镜。我们团队建立的几个太阳活动电磁辐射模型,在当时国际上该细分领域也处于比较领先的位置,并且转化出了一些空间天气预测、短波通信干扰预警等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成果。可以说,正是有了这些‘接地气’的应用成果,红岸的巨额前期投资,才在某种程度上,在账面上看到了微弱的回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而这一切能勉强维系,有相当一部分要归功于雷志成政委后期的……积极运作。当然,他也有其个人的考量。”

汪淼了然,带着一丝不平:“回到他的专业?您提过他入伍前是学天体物理的。但您当时身份敏感,成果恐怕……他更多是将您的计算和研究,署上了共同署名?甚至……”他没有说下去。

叶文洁宽容地、甚至带点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世事洞明的淡然。“汪教授,历史需要辩证地看待。如果没有雷政委后期利用他的位置和影响力,四处奔走争取经费、维持基地运转,红岸恐怕在正式移交中科院之前就已经解散了,那些研究也无从谈起。至于署名……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红岸正式划归‘军转民’、由中科院全面接管后,军方就完全放手了。而中科院显然无力独自承担这样一个庞大设施的维护和运行费用。所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曲般的平静,“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天线停止了转动,设备陆续封存或拆走,人员分流,基地……渐渐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叶文洁的目光变得柔和而遥远:“后来的事……就比较私人了。我进入红岸的第四年,与杨卫宁……组成了家庭。”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有细微的波动,“婚礼很简单,就在基地里举行,由一直很关照我们的丁伟将军主持。”提到丁将军(前文为叶文洁进入核心做担保的丁伟),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温暖,“他也算是我和杨卫宁的媒人之一吧。他年事渐高,一次来基地视察探望后,就喜欢上了雷达峰清静的环境,后来干脆留在这里疗养,直至离世。他的两个老战友的孩子,以及他自己的子女,也曾在基地长大,后来军方负责了这些孩子的教育和生活安置。现在我们联系比较少了。只是听说,丁将军的儿子和儿媳,好像是负责北京奥运会安保工作的相关人员。李军长(李云龙)和赵政委(赵刚)的子女……应该是抗战胜利60周年大阅兵上,仅存的、能代表红岸基地历史的战士方阵成员了……”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还有一件事,那时我终于辗转打听到了父亲的确切下落……可惜,他已经溘然长逝了。未能再见他一面,是我终生的遗憾。但知道他最终得到了平反,获得了安宁,我内心的负疚感……稍稍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