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新居鼎定

庄周等到去漆园上任,时间已是公元前338年的孟春了。

那年他虚岁进入而立之年。按他岳父田泰的说法,三十岁当了漆园吏,也勉强算是少有成就了。田泰反复嘱咐庄周,要以漆园吏为起点,官要越做越大,最后封侯拜相。这嘱咐也正是庄周所想 ,封侯拜相是必须的。

监河侯派来两辆辎车,漆园由斜眼啬夫驾车,监河衙门由多髯水长驾车。

临行前,庄周让田珞看着,他要修剪一下胡须。二十岁后,他与惠施、田需、曹商、河监的胡须一样,开始是一点点绒毛,绒毛慢慢变长增粗,长黑,在唇下形成一撮黑绒毛。现在要留胡须了,庄周不想留像裘老师、惠系、岳父,他们那种上翘的菱角胡;他喜欢老子、黄阳老师的那种样式的三绺须。他们上“髭”齐唇,两“髯”与嘴唇下面的“羊式胡”形成飘洒胸膛的三绺胡须,显示出一种洒脱、翩然的沉静。庄周让田珞帮着修剪,修剪后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胡须是黑的,可没他们的长。

斜眼啬夫斜斜眼对庄周道:“来时监河侯爷嘱咐,让大人只带些衣物被褥金银细软当用之物,其他用具新府内一一配齐,不必带着。”

庄周暗笑:“自己哪有金银细软。”他让装上自己的书(竹简、爷爷父亲留下来的帛书)、剑,琴,这些东西,在庄周眼里胜过金银财宝。其他,衣物被褥也是必定要带上的。奶奶与母亲装上了炊具、茶具。斜眼啬夫斜斜眼说,这些东西不必带了,你们的新住处都已配齐了。奶奶惦记着爷爷那个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母亲不舍得那张显示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还有那把方壶、青铜舀酒勺、六把带着耳杯的铜爵,还有铜器盘、樽之类。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怎舍得留下。

庄周奶奶非让带着,说,这些家什用着顺手了,既然车大,空着也是空着,还是带上的好。

曹商母亲与众邻居前来送行,大家帮着往车上装东西。田泰绷着脸,皱着眉,又给庄周一些银两,曹商母亲也给庄周一些布币。庄周坚决不要。二人把钱送到车上,说是一点心意。庄周向岳父母与曹商母亲深施一礼表示感谢:“承蒙大人三十年来的多方照顾,晚辈常记在心,望老大人多多保重!”说完又向送行的乡邻深施一礼,“多谢乡邻相送,请留步!”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与母亲携手落泪。王夫人早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田泰皱着眉,对女儿道:“只盼你们和和睦睦,不遭罪受,我就放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落泪。田泰掉泪就像旱时的雨,是十罕见的;就连他父母下世,都没流出多少泪。

六业见姥姥落泪,抱住姥姥腿哭道:“我跟姥姥过,我要侍候姥爷姥姥。”

庄周看看哭泣的六业,道:“这样也好,让六业跟着您,省得您二老寂寞。”

庄周奶奶与庄周母亲不舍得,只是落着泪拉着六业的手不放。

王夫人摸着六业脑袋,道:“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我外孙的。”

田泰与曹商母亲,搀着庄周奶奶上车:“您老多保重!”

田珞搀婆婆上车,然后向父母“咚”地磕个头,泣不成声:“爹,娘,孩儿没什么本事,磕个头权当给您二老行孝了!”一个头磕得田泰夫妇泪水纵横。田珞看着要留下来的六业,见婆母奶奶落泪,自己也止不住“呜呜”哭了。六业躲在姥姥背后哭,田泰皱着眉瞪起眼吼道:“能把你的孩子吃了,跟着俺,俺还会不待他好!”田珞在母亲王夫人的催促下才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

庄周随车步行,他看看院中的椿树、杏树,看看街里那口古井,看看古井旁的柳树,心里很是恋恋不舍。等出来村口,他向远处送行的人挥挥手,才坐上了车。

两辆淄车载着庄周的梦想,出田集北村口,一路向北轱辘辘前行。

从田集到漆园中间相距七十里路,一路无事,当天西霞满天时分,车马来到了南华山南坡脚下。庄周与家人下了南北土官道,车子沿着溪水南边的土石路向西走,折向北,是一座三孔石桥,美其名曰“登云桥”。“登云桥”两边各种一棵柏树,那柏树已经成活,柏树下,几棵野菜在残冬尚未完全褪尽的孟春里,泛着勃勃生机。

多髯水长领庄家人沿着石桥的台阶上行。车子从一边的慢坡路上到土岗上。

庄周府邸前,漆树林在夕阳下,树枝泛青,枝上鸟儿鸣叫。

院落周围是一圈用削尖的漆树枝编成的栅栏围墙,院墙外长着许多挺拔的漆树。前墙中间建三间门房,大门房门楣上写有“庄府”铁画银钩的篆体大字,前门右面悬挂一木牌,木牌上“漆园吏长府”的五个篆字,龙飞凤舞。木牌下,站着两个兵士,兵士身穿漆园兵卒字样的戎装、手执长矛,精神抖擞。

房屋虽是草房,倒也建得坚固实用。门房西边两间,是客房和杂役人员居住的房间。从门房往里,正对大门连着二道墙的有五间房屋。两间会客厅正堂,摆着几案、席子之类。会客厅西边是两间书房,书房里摆着书架,三条几案,十几张草垫席子。最里面那间摆着两张床。会客厅东外墙有道圆洞门,通往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