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道:“奶奶可别小看我,我有的是力气。”
三口人就着蒸菜,喝着粥,吃得津津有味。
中秋的早晨,南田还有些凉意。庄周挥动镢头(古时翻地的铁制工具),呼出的成了白气,他头冒热气,汗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身后松好的地,像田珞梳好的秀发,又像一湖细碎的浪花儿,慢慢扩大开来。庄周脱下夹袄,把青褂子大襟掖在腰间,双手举起镢头,一扬一落,“噗嗤”“噗嗤”地翻土。
“珞儿回去吧,往日里你天天帮着俺干活,现在你周哥来了,就不用你再干了。”
庄周回头一看,见田珞抿着樱桃口挨着母亲刨地,心里暖暖的。
“我帮着干快些,翻好地,让俺爹套上俺家的牛,帮着快把麦子种上。”
庄周暗想,得抓紧干,自己回家了,就不能再让田家人再帮着干活了。他感觉手疼起来,一看,右手食指根部泛起来个红红的血泡儿。
“咋了?”田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抓起庄周的手一看,“打泡了,看你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还没我的力气大,歇着去吧。”
庄周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母亲走过来,从脑后垂云髻上拔下针来:“把血泡挑破放放血水就不疼了。”说完给庄周挑血泡。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忙把脸扭向一旁,牙咬着下嘴唇,针像扎在她的心上一样。
庄周与家人干了两天半,把地翻好了。田珞在村南小河自家地里忙活。晌午收工时,田珞守着庄周对父亲说,下午帮庄家种上麦子吧。田泰总感觉庄子脾气倔,故意说,庄周干得了,不能光指望别人帮。
下午,庄周与母亲在田里撒播,先把麦子撒到地上,然后再上面盖上土。田珞来了,说,父亲来帮他种麦子。庄周说撒播就行,他不愿意麻烦旁人。田泰牵着马扛着耧来了,要帮庄周种麦子。庄周说啥不让帮。田珞有点生气:“我让父亲来的,你不稀罕?”
庄周就是有点倔强:“田珞,你记住,以后凡是我自己能办成的事情,绝不让人帮忙!”
田泰皱着眉头,道:“我咋成了外人!”就牵着马走了。田泰也不是真的烦庄周,他是做事“占理”。
麦子全种上了,庄周松一口气。庄稼人秋收秋种已经完成,整个冬天,他可以边读书边织席子、编草鞋卖,好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他相信,凭着勤劳的双手,他能让家人吃喝不愁。
庄周下午收工回来。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给他说,曹醛给曹商找个事干,惠施被他父亲推荐,要去魏国做官。今天惠施他们来了。我趁机给我妹夫说,让他操心给田需谋个差事干;田需的差事稳当了,再给你谋个差事。田泰这样说,一是安慰,二想看看庄周的心思。
庄周心里酸酸地疼,道:“我不想外出做官,只想着在家劳动读书,这样一则可养活家人,二则可照顾老人。”其实庄周说的并不是心里话,他明白,找官做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得花钱,家里没钱,他不好意思让田家出资。
田泰道:“惠施来了,你与他说说话吧。”田泰这样说,自有用意。
庄周听说惠施来了,跳个高儿。他已经与惠施分别了一些时日了,十分想念惠施,就连同那时与惠施争吵的日子,都令他怀念。他没忘惠施的模样: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蛮可爱的。
夕霞染红了西半天,光芒万道给大地涂上一层神圣的色彩。
庄周收了工。他草草吃点晚饭,急急忙忙去田需家见惠施,他太想念惠施了。他走到堂房门前,从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里边传出喃喃的说话声。庄周犹豫了,此时进去是否妥当?只听惠施道:“舅父、舅母,子休(庄周字)聪明伶俐,可胸无大志,只想着织篾席、编草鞋,我担心表妹跟他会一辈子受罪的,我实在不忍心呢……”
田泰咳嗽一声,道:“曹醛给我们说了你父亲的意思,本来亲上加亲也是好事。可庄周父亲为了保护田家,才受伤而死的。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王夫人道:“原来他父亲在世时,跟你舅父定的娃娃亲,红口白牙说好了,再说三道四的,名声不好……”
庄周心里一沉,头一懵,后面他们说的话全没听清。他出气变粗了,像喝肚里一口辣椒水,被烧得火辣辣的疼。真是万没想到,惠施竟会说出此等话来。无话不谈的老同学,话咋能这样讲!他感觉此时不宜进去,便撤回步来。惠施像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开门出来,庄周急忙隐身。惠施见没有人,回了房内。
庄周看见田珞房间,亮着灯光,他认为很有必要,把话给田珞再说一遍,免得日后她后悔。庄周轻轻敲敲房门,门开了。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走出来。庄周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莫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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