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慈祖就木——伯伯,我家出事了吗?

庄周附在父亲怀里哭得像一棵狂风中的小树。

老人下世,田泰忙里忙外。入茔前一天,曹醛带着儿子曹商回来奔丧,见没棺椁,便道:“老人家出身高贵,识文断字,淳朴善良,这样走了,愧对先人。我出钱买幅棺椁。”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庄兄执意不肯让我出资。”

庄顺躬身道:“多谢二位仁兄,我家贫寒,遵照父亲遗嘱,只能委屈他老人家了。”

庄周心里沉甸甸的,好似背负着千斤巨石,沉重而又痛苦。他看看爷爷睡觉的床头上,还放着那熟悉的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烟袋锅还在,可爷爷走了。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有些怯懦怕事,庄家的天塌了。他恨自己年小力弱,不能挣钱,不能帮帮父亲,还花家中的钱读书。听爷爷说,祖辈的“逆宗”罪楚王不再追究,若读好书,到楚国求得一官半职,让家人能过上富足生活,是不错的选择。可一家人累死累活,供自己读书。对于爷爷的死,他感到心中有愧。他不想上学了。他认为,上学不是唯一能够实现爷爷愿望的途径。他可一边劳动,一边练武,等长大了,去楚国当个将军,不一样能实现愿望吗!

曹醛安排人买来丧服与上等棺椁。庄顺躬身满含热泪跪拜谢恩,让庄周给曹醛叩头。庄周也哭着给自己的盟父磕了头,他发自内心感谢盟父曹醛。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忙向前拦阻:“庄顺兄呀,你儿与我儿曹商,本是盟兄弟,孩子给我磕个头也就罢了,你行如此大礼,让我如何能承受得起呀!望兄弟万万不可见外!”

根据楚人习惯,庄顺在棺椁上用颜料涂上红色脚印,表示对逝者的怀念。庄顺不抽烟,要把父亲用的烟袋锅放在棺椁里。庄老妇人让留着,说是留个念想。

田集(古蒙地,属进东明县)民风淳朴,一家有难,全村相助。有人挖坟坑,有人抬棺木、人人出力。

“起棺——”曹醛喊道。

棺椁被邻人抬着出了门,庄家人身穿麻衣,手拿丧棒,哭声动天。庄周手捧灵盘走在最前面,曹商身穿麻衣,手拿丧棒,紧随其后。庄顺扛着白纱布幡,不住给抬棺人叩头。庄周悲痛地哭着,回头一看,见父亲磕头,他也忙跪下磕头。曹商见庄周磕头,也连忙磕头。庄周想着爷爷生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疼爱,想着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又看见母亲在棺后扯个麻绳,哭得几乎走不成步,他的心像撕裂开了一样疼。曹商见庄周哭得死去活来,也非常悲伤。

庄老夫人哭着哭着昏厥过去了。曹醛让自己媳妇丁夫人,给庄老夫人喂水。田泰媳妇王夫人,不住地拍着庄老妇人的脊背呼叫。田珞低着眉,也哭着叫喊:“奶奶——”。庄老夫人醒过来,还是悲哀哭泣。

这种悲哀的气氛,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人人落泪不止。

庄强老人在世时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庄家人忠厚淳朴,他们的哭声震颤人心。“出殡——”主持丧礼的曹醛泪流满面,喊声颤微。搀庄顺的田泰也不住流泪。抬棺人,观看出殡的人都泪眼婆娑。

田珞已经长成了个儿,她见庄周哭,心中像被人砸了锤子,疼得厉害,闹着要穿麻衣:“我是庄周媳妇,为何不让我送殡?”田珞母亲把她拉向一旁,小声劝导:“孩子你还小……”

“庄周哥哥和我同岁呀!他为何能穿孝衣?为何不让我穿孝衣?”

“因为你还没过门……”

送殡的队伍顺着南北街,到了小河边。庄周回想着,以前一家人在这翻地的情景,犹在昨日;可爷爷下世,阴阳两隔了……

楚人丧葬习俗,可以追溯到楚国巫术文化和楚国人对鬼神的笃信。根据爷爷的遗嘱,茔地选在田集村南,那块南高北低的土地北头,离小河南岸不远。庄周清楚地记得,那天庄田两家,在小河南岸耕地,爷爷对田泰伯伯说,死后葬在此地,做好邻居。庄顺遵父亲遗嘱,墓坑为朝向西南的长方形;父亲曾多次嘱咐,他活着不能回到楚国,死后在地下让他的头部朝向大楚。随葬品只能是老人家佩戴的那块晶莹剔透的龙凤璜玉。这块玉老人家从来没离过身,因为楚人讲究君子如玉,玉不离身。他老人家死前说,要把它留给孙子的。庄顺认为这玉是父亲的挚爱,是万万不能离开父亲的,在这件事上庄顺没听从老人的遗嘱。庄顺也犹豫:这样做不能算是不孝吧?

土坟在麦田里筑起,秋风吹起一片沙土,弥漫住了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