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声渐紧 宦情微动

一夜悄然而过,东方天际破开蒙蒙鱼肚白,晨雾漫卷陈留城郭,将街巷屋舍笼上一层薄纱。

周记书铺内灯火早已熄灭,陈砚伏案静坐半宿,将昨夜南郊探听而来的隐秘情事尽数誊录完毕,叠好妥善藏入隐秘木匣之中。连日劳心伤神,身上旧伤虽有汤药缓痛,眼底依旧凝着淡淡青灰,只是周身气度依旧沉稳如山,不见半分疲颓。

周老夫子早早起身烧煮早饭,见他彻夜未歇,忍不住连声劝道:“这般熬法终究伤根本,你如今身在险境,身子便是最大本钱,万万不可如此透支。”

“夫子教诲铭记在心,日后定当量力歇息。”陈砚微微欠身应答,语气谦和。

他心中清楚,越是局势紧绷,越要稳住自身,只是眼下时机转瞬即逝,诸多隐情若不及时记下,时日一久极易模糊疏漏,故而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人用过简单早膳,铺门缓缓敞开,市井烟火顺着晨风涌入屋内,沉寂一夜的县城再度恢复往日喧嚣。

守在巷口的两名张家暗哨依旧照旧值守,只是神情愈发慵懒倦怠,连日来紧盯无果,早已认定陈砚翻不起波澜,每日不过是应付差事,远远瞥上几眼便自顾闲谈度日。

就在城中一切看似照旧之时,一股自上而下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向陈留县衙。

辰时刚过,一匹快马冲破晨雾,自州府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路尘土,径直奔至县衙大门之外。

马上人身着州府差役服饰,手持封缄文书,神色肃穆,未曾有半分停留,翻身下马便径直闯入县衙内堂。

县衙正堂之内,柳县令正端坐案前批阅寻常公文,连日来一边忌惮御史巡查风声,一边又碍于张怀安情面左右为难,心中早已积满烦闷。听闻州府急件送达,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接旨阅文。

拆开文书细细读罢,柳县令面色渐渐凝重,眉宇间涌上几分忧色,指尖不自觉轻轻敲击桌案。

一旁侍立的赵书办瞧出县令神色有异,心中好奇,上前低声询问:“大人,可是州府下达了什么紧要政令?”

柳县令缓缓合上文书,轻叹一声,语气沉缓:“确是要事,州府行文通告,各路巡查御史已然陆续动身,奔赴下辖各县彻查地方吏治、核查粮田赋税、整顿乡绅豪强不法行径,不出十日,便会抵达我陈留县境内巡访。”

此言一出,赵书办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依附张怀安多年,平日里借着职权之便徇私枉法、从中牟利,手中沾染不少不清不楚的勾当,最惧怕的便是御史下乡巡查。

御史素来手握监察大权,行事刚正不阿,专治地方贪腐、官绅勾结、欺压百姓诸事,一旦彻查开来,诸多暗中勾当根本无从遮掩。

“大人,此事当真?”赵书办强压心底慌乱,试探着问道。

“文书之上白纸黑字,岂能有假。”柳县令神色愈发严肃,“此次巡查非同往日,上头严令,务必要肃清地方积弊,但凡查出徇私舞弊、勾结豪强、侵占财产之事,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从严论处,绝不姑息。”

赵书办只觉后背阵阵发凉,一时间心神大乱。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陈砚。

当初粮田核查一案,陈砚手握实情,死死咬住张家侵占隐田之事不肯松口,如今御史即将入境,那落魄寒吏若是趁机将诸多旧事弊案尽数呈递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那陈砚如今仍在城中蛰伏,此人心中积怨极深,又熟知县衙内里诸多内情,若是趁着御史到来暗中递状,怕是会生出大乱子。”赵书办连忙低声进言,语气满是忌惮。

柳县令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亦是生出几分顾虑。

他素来知晓陈砚品性刚正,心中藏着诸多不平之事,如今恰逢御史巡查这般风口,此人极有可能抓住机会发难。

可如今局势微妙,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加害陈砚,又不愿彻底得罪张怀安,一时间左右为难,进退两难。

“此事本府自有分寸。”柳县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今御史将至,全城上下皆需安分守己,不可再生事端。你即刻传令下去,县衙内外所有胥吏差役,尽数收敛平日张扬行径,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

“至于陈砚,暂且依旧照旧看管监视,不可主动寻衅招惹,也万万不可放松戒备,严防他私自向外递送状纸、串联百姓聚众陈情,只需将其牢牢困在城中即可,静待御史抵达之后再做定夺。”

柳县令心思圆滑,此刻只想安稳度过巡查之期,只求不生出大乱,保住自身官位前程,其余纷争一概不愿掺和。

赵书办心中虽急切想要彻底除去陈砚这个隐患,却也知晓眼下风声太紧,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暂且隐忍下来,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辞别县令,赵书办快步走出县衙,一路脚步匆匆,径直赶往张怀安府邸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