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真的想做剑。”
雷无桀一脸若有所思,突然来了一句:
“那我以前是不是也差不多?”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
“你以前比他吵。”
雷无桀:“……”
无心没忍住,笑着补了一刀。
“而且还更傻些。”
雷无桀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我现在不是长进了嘛!”
萧瑟难得没毒舌,只是淡淡道:
“看见别人怎么长进,本身也是长进。”
这一句,倒让雷无桀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睛更亮了几分。
因为他忽然发现,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似乎不只是阶上的人在走。
连站在上面看的人,也都在跟着学点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但也很好。
而问剑阶最下方,那些本来只是想来凑热闹、试试十阶二十阶、顺便看一眼青莲剑仙长什么样的人,此刻看着谢宣九十一、顾长生九十二,心头那股震撼,已经慢慢从“高得吓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向往。
原来真的有人,能这样一阶一阶往上走。
原来青莲剑阁,真的会认这种自己一点点长出来的锋。
原来高处,不止是别人嘴里的传说。
也真的可以踩在脚下,只是——
太难。
太高。
可正因太难太高,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记一点。
山下的风里,人群安静了很多。
那些原本带着算计、试探、轻慢、观望来的心思,此刻都被问剑阶上那一脚一脚踩出的声音,压得往后退了些。
这便是规矩真正立起来后的可怕之处。
你甚至不用一句一句去讲道理。
只要让他们看够。
他们自己就会在心里,把你该有的位置摆高。
而另一边,萧玄终于动了。
他站在第八十九阶,前面是谢宣的九十一,顾长生的九十二,头顶是苏白方才那一句“想喝酒,就自己走上来”。
再往前一步,就是九十。
也是他今日这一趟,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坎。
到了这里,萧玄反倒没了先前那些反复。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了。
他想上去。
想喝那一口酒。
想知道,在苏白眼里,自己这种从宫里走出来的人,若真靠自己站上九十,配喝一口什么味道的酒。
这个想法,已经足够把他往前推了。
于是,萧玄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没有再压成宫里教出来的规矩,也没有再拢成替谁办事的稳。
而是顺着自己那点第一次真正被问出来的“想”,沉了下去。
随后,他抬脚。
第九十阶!
轰——
整个人身形骤然一沉!
比谢宣重。
比顾长生更沉。
因为对他来说,这一步之所以难,不只是高。
更因为这一步,是他第一次真正拿“自己”去碰高处。
从前他所有稳妥、冷静、隐忍、听命、藏锋的本事,在这一步前都像薄了一层。
你若还想躲在里面,第九十阶就会把你连壳一起压碎。
所以这一脚,萧玄几乎是硬把自己从壳里往外拉了半步,才踩上去的。
难受得很。
像胸口生生裂了一条缝。
可偏偏——
他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三人!
山下先是死寂,紧接着哗然声比方才更大。
“第三个!!”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连宫里出来的那个也上了?!”
“这九十阶,真不是梦?”
“不是九十阶低了——”
“是今天青莲开山,把天下最该看的人,都吸到这儿来了!”
是啊。
很多人看到这里,都已经开始隐隐明白。
不是今天问剑阶突然变得容易了。
恰恰相反,它比昨天之前更难。
只是——
昨夜苏白门前留痕,今晨青莲开山,白王递酒,儒剑仙登阶,顾家旁支撞门,宫中秘侍剥壳,所有真正该被这座山吸来的人,都被吸来了。
所以今天站在高处的,都是怪物。
这才显得九十阶一连出了三个。
可你若真把今天这一幕当常态,回头自己去踩,恐怕五十阶都得先怀疑人生。
摘星台上。
苏白看着萧玄踏上第九十阶,终于笑了。
“行。”
“这一口,也有了。”
萧玄站在九十阶上,脸色略白,呼吸明显比谢宣和顾长生都更重一些。
可他眼神里的东西,却终于亮了。
不是外放的锋,也不是少年人血气上涌的火。
而是一种很少见的——
“我终于自己走到这儿了”的清。
他抬头看向苏白,竟第一次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问。
像是单纯想先看看,自己这一步,值不值那口酒。
高处台沿边。
苏白也不卖关子。
他提起酒坛,第三次倾酒。
这一次,酒线垂下时,连百里东君都眼神微微一凝。
因为这一口,和前两口,都不一样。
前给谢宣的,清而明。
前给顾长生的,烈而锋。
而现在这一口,酒里那股海意、月意、酒意之外,竟还多了一丝极轻极轻、却像晨风拂过古井水面的凉意。
不是冷。
也不是高。
更像“醒”。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一亮。
“妙……”
司空长风低声问道:
“你看出什么了?”
百里东君望着那道酒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两口,是顺着他们走出来的路给的。”
“这第三口——”
“更像是在替这小子把心里头那点一直被压着的东西,醒一醒。”
无心闻言,轻轻一笑。
“宫里出来的人,最难得的,不就是一个‘醒’字么。”
苏白当然不会去解释这些。
他只看着九十阶上的萧玄,懒洋洋道:
“接酒。”
萧玄这一次,没有像谢宣那样稳稳托盏,也没有像顾长生那样一把抓酒。
他停了一息,随后竟双手微拢,如捧一抹晨光般,把那道酒线轻轻接了下来。
这一接,很小心。
也很认真。
不像在接酒。
更像在接一个答案。
接住之后,萧玄才缓缓仰头,饮下这一口。
酒入口的瞬间,他眼底的神色便变了。
谢宣那口酒,照的是“懂弯之后还敢直”。
顾长生那口酒,照的是“把命磨成锋”。
而他这一口——
像是整个人一直紧绷着、压着、藏着、守着、照规矩活着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重。
却清。
然后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从前很多时候,其实不是不想往前。
只是不敢承认“想”。
怕想了,就乱。
怕乱了,就活不成原先那个被需要的位置。
可今天这口酒喝下去,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想一想,未必就会死。
原来有些位置,乱一点,未必就塌。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不背叛任何人的前提下,先看一看自己想往哪里走。
这很轻。
却也很重。
萧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总像蒙着一层规矩的眼,终于真正清了一点。
他朝苏白拱手,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像他自己。
“谢酒。”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
“这口,喝明白了?”
萧玄沉默片刻,点头。
“比前面明白一些。”
苏白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