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了,又如何?”
他声音依旧很稳。
但这稳里,已不再只是“守着规矩不失态”的稳。
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开始认真问自己。
苏白提着酒坛,站在高处,青衫被风带得微微向后扬起,整个人依旧松散,却有种说不出的高远清亮。
“羡慕了,就自己往上走。”
“难道还等别人替你喝?”
“我这儿的酒,不包送。”
一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萧玄眼中的那丝复杂,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压回去。
而是沉成了另一种更实的东西。
对。
羡慕了,又如何?
那就自己往上走。
想喝那一口酒,想知道自己到底配一口什么样的酒,便不该停在第八十七阶想东想西。
他该做的,不是想。
是走。
想到这里,萧玄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像终于悄悄变了。
不是更强。
不是忽然大彻大悟。
而是那层原本“替谁而来”的劲,终于又薄了一点。
于是,他朝苏白拱了拱手。
“明白了。”
苏白点头,笑意风流。
“明白就好。”
“想喝酒——”
“自己走上来。”
山下许多人听见这句话,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想喝酒,自己走上来。
这话若放在别处,不过寻常。
可放在今天的青莲剑阁,放在此时此刻,竟像一句最直白的道理,也像一句最不讲情面的宣言。
白王也好。
宫里也好。
顾家旁支也好。
江湖散修也好。
你想要什么,自己往上走。
青莲不拒你。
也不求着你。
它只把酒放在高处。
你若够得到,便喝。
够不到,便回去再练。
这便是今日开山,最干净,也最高的一层规矩。
问剑阶上,萧玄不再多言,直接抬脚。
第八十八阶!
这一脚落下,他明显一震,可这一次,脸上却没有前几阶那种不断自我怀疑、自我压制的沉郁。
更像是——
终于不管那些了。
前面空也好,缺也好,壳也好,命令也好。
今天先走上去。
再说。
这一变化,虽然极细,可摘星台上的人,谁不是眼毒如刀?
萧瑟眸光一动,低声道:
“他这一步,终于不再只是撑。”
“开始真走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所以八十七往上,反而比之前干净了一点。”
无心抚掌轻叹。
“宫里那些框框,最难去的,不是外头那层。”
“是心里那层。”
“今日这条阶,倒真替他先开了个口子。”
司空千落虽然懒得去分析这么细,却也看出萧玄明显和前面不一样了。
“这家伙,也开始像样了。”
雷无桀立刻跟着点头。
“对!”
“刚才看着还阴沉沉的,现在倒有点敢往前冲的意思了。”
无双认真道:
“不是冲。”
“是认。”
雷无桀一脸茫然。
“认什么?”
无双想了想,慢吞吞道:
“认自己也想上去。”
雷无桀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像是明白了一点,顿时一拍脑袋。
“哦——”
“那这问剑阶确实有点厉害啊。”
“何止有点。”
百里东君笑着把酒壶一晃,眼里满是兴奋。
“昨夜这条阶,只是跟着苏白沾了点门前的风和月。”
“今天开山开到现在——”
“它已经开始自己像条路了。”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望向问剑阶本身。
是啊。
最开始,青莲剑阁的问剑阶,是苏白建阁时留下的规矩,也是一个筛人的门槛。
可现在呢?
经过昨夜问天,经过今天开山,经过这一批批人踩上去,问路、照心、试高、逼壳、认自己——
它已经不只是规矩了。
它在长。
在跟着苏白、跟着青莲剑阁一起长。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中都不由一震。
若再任其发展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这问剑阶本身,便会成为天下真正意义上的一条“高路”。
别人入不得。
可青莲剑阁的人,会在上面一路长大。
这才是最可怕的底蕴。
高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搭出来的。
而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想着这些,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苏白,心头又不禁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这家伙,明明平时懒得像没骨头,喝酒念诗,嘴上没个正经。
可偏偏——
就这么把一座山,一座阁,一条路,真给打起来了。
不是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