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锋,不是谢宣那种文气与剑意并举的“明”。
也不是苏白那种问月问天后的“高”。
而是野。
是一种从底下长出来、一路砸到现在,终于露了头的野锋。
顾长生自己都未必懂这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现在就想往前。
他想喝那一口酒。
想走到九十。
想让苏白看见——
自己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也一样能上高处。
于是,顾长生提气、稳身、迈步。
第九十阶!
轰!!!
这一踏,声势竟比谢宣方才上九十时还更响一点。
不是因为他更强。
而是因为他更硬。
整个人像真拿自己去撞那一层“高处影子”。
撞得胸骨发麻,撞得五脏翻腾,撞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偏偏——
他也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二人!
山下彻底沸腾了!
“又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儒剑仙一个,顾家旁支又一个?!”
“这黑衣小子也太疯了吧!”
“疯归疯,可人家真上去了!”
苏白看着九十阶上的顾长生,眼底笑意更盛。
“行。”
“你这口酒,也有了。”
顾长生咧嘴想笑,结果先咳出一口血。
可他一点不在意,只抬头盯着苏白,眼神亮得吓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酒。
苏白都被他看乐了。
“你这人,倒是直接。”
“废话。”
顾长生喘着气,声音都带血。
“我都拼成这样了,不喝你一口酒,太亏。”
苏白大笑。
“说得对。”
“那你接着。”
话音一落,他手中酒坛再倾。
又是一道酒线落下。
可这一次,那酒线里的味道,竟与方才给谢宣的那一口,隐隐又有些不同。
海意仍在。
月意仍在。
可更烈了些。
更直了些。
更像火里滚过的酒,而不是晨雾里捧出的酒。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这小子……”
“还分人下菜?”
萧瑟淡淡道:
“不是下菜。”
“是下酒。”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
“对!”
“这话顺耳!”
问剑阶上,顾长生抬手一抓,竟不似谢宣那般以掌作盏稳稳去接。
而是直接一把将那酒线握进掌中,然后仰头就灌。
酒一入口,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震。
不是压迫。
是痛快。
像一路滚着血与石头上来的那股野意,终于被这口酒迎头浇了一遍,浇得更亮,也更锋了些。
顾长生咽下酒,抬头大笑。
“好酒!”
苏白点头。
“你这口,确实得烈点。”
“文人适合喝明白的酒。”
“你适合喝能烧起来的酒。”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血,咧嘴道:
“我喜欢。”
“喜欢就继续留在这儿挨打。”
苏白笑道,“青莲剑阁不缺酒,也不缺揍人的人。”
顾长生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眼神更亮。
“那正好。”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
这一句话,倒把摘星台上好几人都给逗笑了。
雷无桀当场拍腿。
“这人真行!”
司空千落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认同。
“还算像样。”
无双低声道:
“可以一起练剑。”
无心含笑点头。
“这位新半席,确实有些意思。”
而就在谢宣与顾长生都先后饮下九十阶这口酒时,萧玄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眼神里的波动,终于再压不住了。
他看见谢宣那一口酒里的清亮。
也看见顾长生那一口酒里的烈意。
两人,同是九十阶。
可苏白给的酒,却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莲请酒,不是你上来了,便给你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是——
它看你是谁,走成了什么样,才给你相应的那一口。
这便不是单纯的奖赏。
而是真正的“照见”。
你走成什么,青莲就请你喝什么。
那自己呢?
若自己也上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什么酒?
这个念头一起,萧玄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现在想往上走,不再只是为了宫里的命令,不只是为了试山,不只是为了证明“宫里的人也不差”。
而是……他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一路走到九十,苏白眼里的自己,到底配喝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个念头,很危险。
也很诱人。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而不是“别人要我成什么样”时,他就已经在变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一眼便看出了萧玄那一瞬间的变化。
于是他笑了笑,低头看向他。
“怎么?”
“羡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