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层疆土安定,人间风气日盛。
战后数日,碎星海彻底褪去十万年幽暗阴霾,天光常驻,灵气潺潺流转,地脉稳稳复苏。曾经被妖道煞气死死浸透的山河大地,在人道符文、浩然气韵、剑主余威的三重滋养下,一点点洗去暴戾,生出温润生机。
人族数十万将士各司其职,壁垒层层筑起,阵法步步完善。一座座临时军寨拔地而起,依山傍星而立,镇守四方疆域缺口。医疗营持续温养全军伤势,无数重伤修士渐渐脱离险境,损耗的灵力与血气缓缓回升。
唯独中军大帐之内,宁姚始终沉睡未醒。
道基崩裂、经脉尽碎、神魂透支的重创,绝非数日静养便可复原。她依旧静静卧榻,白衣素雅,眉目清宁,只是脸色苍白得让人心悸。哪怕沉睡不醒,周身萦绕的剑意依旧锋利如旧,纯粹如前,不染半点尘埃,不怯万古黑暗。
曹慈每日除调度全军、稳固疆域、处理军务之外,余下所有心神,皆落于帐中少女身上。
他知晓,此战大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代价沉重。
是宁姚以一己道途近乎崩毁的代价,硬生生砸碎半祖霸权,劈开万古囚笼,为人族抢来这一线天光明。
若无此一剑,便无人族今日安稳,无北伐前路可期,无十万年人道翻身。
这日天光正好,风软云轻。
曹慈立在帐外,抬眸望向更远处的蛮荒腹地,望向那一片沉沉暗暗、常年不见天光的五层幽渊地界。
四层为星海碎灭,五层为幽渊沉暗。
两层疆域之间,有一道横跨万里的天然虚空裂隙,常年涌动厚重黑雾、寂灭妖气、古老禁制,如同一道横亘前路的天堑,隔绝外层与人族,护住蛮荒腹地万古安宁。
数日之前,斥候精锐尽数出探,分批分组,逐层摸排,向着五层幽渊边界缓缓推进。
时至今日,已有大半斥候小队深入边境,传回不少地形、禁制、妖气的情报。
可就在今日,边境讯号骤然紊乱。
一股股远超三王残部的厚重妖气,自五层幽渊裂隙之内翻涌而出,暴戾、深沉、古老,带着蛰伏万年的嗜血凶性,死死压向四层疆域边界。
风骤然变冷。
天骤然转阴。
刚刚清朗数日的碎星海长空,再度被层层暗色妖气浸染。
“五层幽渊,果然藏有后手。”
曹慈眼神微凝,白衣猎猎轻扬,浩然气悄然流转周身。
碎星半祖坐镇四层星海,看似执掌外层所有妖域,实则更像是托月山刻意放置的挡路棋子,用来消耗人族战力、阻拦北伐脚步、拖延万古棋局变局。
真正的蛮荒中层底蕴,从来不在四层,而在更深、更暗、更古老的五层幽渊。
那里盘踞着避开上古圣战、存活至今的老牌妖王,藏着半祖之下、万王之巅的强横存在,拥着远超三王的部族势力与传承道统。
也就在蛮荒风起、幽渊异动的刹那。
远空云海之巅,青衫书生依旧静静伫立,目视五层幽渊方向,神色平淡无波。
身旁黑甲武人微微抬眼,目光穿透万里黑雾,看穿幽渊层层禁制,沉声开口。
“五层幽渊,蛰伏一头远古幽鳄妖王,存活三万余年。”
“当年上古圣战尾声,它刻意避战封渊,蛰伏不出,躲过人族圣祖清扫,苟存至今。”
“战力远超焚星、裂空、镇岳三王,距离半步王座巅峰,只差一线壁垒。”
青衫书生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蛮荒代代有王,层层有守。”
“托月山最擅长的,便是弃外层、守腹地,用底层妖族做耗材,用中层妖王做壁垒,用顶层半祖真祖做棋局压秤。”
话音微顿,他眸光轻轻流转,掠过整片蛮荒天地,似在翻看万古旧迹,追忆旧时剑道山河。
“这片天下,沉寂太久了。”
“不仅人道蒙尘,剑道亦是久无锋芒。”
书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似想起两座早已远去、却始终高悬剑道之巅的绝世身影。
世间剑道,曾有两座最陡峭的山峰。
一座峰高绝巅,狂妄无双,走遍天下,打遍天下,以手中一剑,敢问天地高下,敢斩古今不平,四海无敌,举世无对。
那是流浪江湖、独行天地、以疯癫藏温柔、以狂剑护人间的剑客。
世人称之,阿良。
一座峰冷孤高,孤僻绝世,不喜言语,不爱纷争,一剑在手便可压垮世间半数剑道,性情冷傲,剑锋绝情,宁折不弯,孤身立剑道极境,无人可逾越。
世人称之,左右。
两座剑峰,曾撑起一个时代的剑道天光,压得世间万剑俯首,压得天下妖邪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