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南梧州

“我是个没用的,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给不了阿椿什么,还让她小小年纪便做工赚钱养活,”沈云娥潸然泪下,“但夫人,阿椿是个好孩子,她和我不同,她身体好,脑子也聪明。”

李夫人不忍心说未必。

“我离世后,恳请夫人替我照拂阿椿,”沈云娥流着泪,祈求,“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快乐。”

李夫人颔首,拍拍她的手:“我会的,快回去吧。”

又劝:“愁不养身,切莫胡思乱想,待回了南梧州,好好休息吧。”

沈云娥点头。

走出几步,李夫人又听见身后沈云娥唤夫人,她转身,吃惊地发现沈云娥竟跪在地上,认真地为她叩了三叩。

李夫人赶快走过去,沈云娥已起身,泣:“我是个粗笨的,不知该怎么报答夫人恩德;若有来生,必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夫人——只求夫人善待我的阿椿。”

李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为沈云娥一腔慈母之心所感,竟什么话都说不出,甚至也流出几滴眼泪。

沉默良久后,她叹:“我答应你,今后必将阿椿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绝不让她受委屈。”

终于到了去南梧州的日子。

这日天气大好,难得放晴,沈维桢神清气爽,瞧什么都顺眼,就连最笨的弟弟元杰,都得被他和颜悦色地摸了一把头。

“好好听你二哥哥的话,若你乖巧,待我回来,必给你带些南梧州的小玩意,”沈维桢说,“好好读书,回来要考你学问。”

听前半截,沈元杰还兴高采烈;后半句,他瞬间垮起一张脸。

“元杰知道了,”沈元杰学着大人说吉祥话,“愿大哥哥此行直遂,青云万里平安。”

沈维桢放开手:“去吧。”

他侧身,看着阿椿被侍女扶着,小心翼翼上了马车。

正想走过去,又见沈湘玫上了同辆车,沈维桢遗憾折身,上马。

湘玫在,他不好和阿椿太过亲密。

倒也无妨,阿椿将他视作夫君便好。

肩膀和后背上,被阿椿抓挠挣扎出的伤口还没长好,就像她留下的独一无二痕迹,沈维桢心情愉悦,悠悠驾马前行。

可惜湘玫也在。

否则,今日,他便可同阿椿光明正大地同宿了。

马车内,沈湘玫放下帘子:“大哥哥刚刚过去了,好像一直在看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你我说?”

“管他呢,”阿椿说,“若是他有事,肯定早就过来了;既然不来,那就是不重要。”

沈湘玫感慨:“难怪大哥哥最疼你,家里面,就你不怕他。”

阿椿说:“我是在心里默默地怕。”

这话说着,阿椿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发现沈维桢早就走了,只有沈琳瑛,站在不远处,往马车处看。

“五姐姐,”阿椿说,“你要不要和六妹妹说几句话?”

沈湘玫说:“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吵架拌嘴后,现在还没和好。今日离别,谁也迈不出那一步,仍不肯说话。

等马车动,沈湘玫终于忍不住,掀起帘子一角,想看看沈琳瑛还在不在——若还在,那她就勉为其难地低头,说上几句——

没有。

沈琳瑛不在了。

沈湘玫失落地放下帘子,忽然后悔。

——主动同她说一句怎么了?又不会掉肉,何必拖到现在。

懊恼中,一抬头,沈湘玫错愕。

——阿椿竟依靠着一只枕头睡着了。

阿椿这几日都很困。

一是和京城中认识的朋友们告别,二来要向老祖宗、李夫人等等长辈辞行,入了夜,她还得检查身体,担心被沈维桢弄月中捣月长处好不了,是不是要去看大夫。

现在赶了一天路,阿椿在马车上睡了一天。等到客栈后,才睡眼惺忪下车。

沈湘玫第一次出远门,经不起马车劳顿,一直干呕,羡慕:“还是静徽身体好。”

沈维桢将缰绳递给叶青,闻听此言,一笑。

阿椿恰好看到这个笑容,忙不迭跑掉了。

她害怕沈维桢又进来,现在还没养好呢,好几日了,嘘嘘还会痛,走路也觉得月夸被撑开了,好奇怪。

提心吊胆了两日,无事发生。

沈维桢在外端的一副家主做派,路途遥远,常有意外,无论什么,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不出一丝乱子。

包括遇到匪贼。

彼时尚在北域,天降薄雪,迷朦中须穿高山,十余个匪贼拦在窄路前,阿椿坐在马车中,只听见后面一声巨响,掀开帘子看,发现有匪贼绕后,砍断了一株粗壮的树,叫他们不得掉头、前后受困。

沈维桢面色如常,叶青递给他弓箭,他瞄准为首的匪贼,一箭射出,那匪贼下意识躲避,然那箭矢仿佛长了眼,仍稳稳穿过他头顶,将他发带死死钉在身后树上。

鸦雀无声。

匪贼们眼看沈维桢一行护卫装扮精良,顿时不敢再说话。

沈维桢没有下马,他温和一笑:“天气寒冷,想必山中更是苦寒。在下知道诸位兄弟们讨生活不易,不愿为难,也烦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们离开此处——叶青——”

叶青将一个蓝布袋抛掷过去。

“里面有二十两银子,”沈维桢拱手,“权当我请诸位兄弟喝酒。”

为首匪贼惊魂未定,他知道刚才那一箭有多凶险,险些就要了他的命去。再观沈维桢,□□骑宝马,玉冠锦袍,气度不凡,英俊谦和,文质彬彬,不知是哪里的世家公子,也可能是皇家贵胄——

贼首拱知道实力悬殊,也不想惹事,钦佩地望沈维桢一眼,示意手下拿走蓝布袋。

“好说好说,”他拱手行礼,命令,“弟兄们,给这位公子让出一条路,请——”

沈维桢含笑:“多谢。”

他没有率先通行,而是守着阿椿所在的马车,不紧不慢,悠悠地护着。

阿椿实在憋不住,掀开帘子,小声叫哥哥。

沈维桢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放下帘子,想问什么,隔着说便是,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阿椿迅速放下帘子,疑惑:“这里怎么闹匪贼?我先前来的时候,好好的呀。”

“冬天匪贼出没频繁,”沈维桢耐心解释,“况前两年此地大旱又逢大涝,这些人恐怕是没了土地,才走上这条道路,依靠打家劫舍为生。”

阿椿哦一声。

隔着帘子,她听见碌碌马车声,片刻后,沈维桢的声音传来。

“叶青。”

叶青答是。

“恐怕贼窝里还有些匪贼,你让海鑫他们点十几个精壮的悄悄跟上去,”沈维桢淡声,“斩草需除根,一个也不留。”

话音刚落,阿椿猛然掀开布帘,吃惊:“你要把他们全杀了?”

叶青立刻领命走了,不敢多留,怕听到不该听的。

沈维桢笑:“不该让你听到这些,打打杀杀,吓到你了?我们阿椿胆子应该没这么小。”

“可是,你刚刚说,那些人可能是没了土地才进山当匪贼的……”

“若是好人,哪怕活不下去了,也断不会行此举。”

“万一呢?”阿椿说,“万一有人只是一时想不开呢?或者,他是被骗进去的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沈维桢说,“对恶人的仁慈,就是捅向老实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