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中住着,日日想念着南梧州,恨不得立刻要回去;现今真要离开京城,阿椿心中竟生出不舍之意。
回到沈府,阿椿先去玉华院,说给夫人带了一盏兔子灯。李夫人屏退他人,悄悄告诉她,已经差人同章简见过面了。
“我当他要说什么,原来还是说你和维桢无血缘关系这件事,”李夫人说,“他说,若你想留在京中,无需想太多,他立刻让母亲来提亲。”
阿椿摇头:“我想回南梧州。”
沈云娥如今愿望,是死后和她生父葬在一起,最好能一并葬在故乡。
李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几句,才放阿椿回去。
雨渐渐大了,长灯撑着伞,冬雪走在前头,秋霜一手扶着阿椿,一手提着灯,快走到藏春坞时,冬雪忽然一声咦:“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灯?”
阿椿抬头,看到蜿蜒向藏春坞的石路上,错落着无数盏风灯。
或做成大荔枝状悬挂于树梢,或如红色大山茶花摆放在灌木丛里,路边亦有莲花荷叶状的灯笼,几步一个,往藏春坞中去。
数盏大大小小的灯,费尽心力做出南梧州的花果树木,薄薄雨幕中熠熠地染着,清楚地照着她前行的每一步。
阿椿踩着一路灯火的积水倒影,走进了藏春坞。
身着雅青色锦袍的沈维桢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她。
待她走近了,他微微一笑:“今日天气不好,想来元宵灯会也无什么趣味,我便差人做了些小灯——瞧着可还喜欢?”
“喜欢,”阿椿点头,强调,“哥哥送妹妹的东西,妹妹都喜欢。”
“冬雪,去仁寿堂,告诉荷露,将我预备送表姑娘的那盏灯取回,”沈维桢吩咐,“秋霜,今日下冻雨,天气冷,去春雨那边,让她给你们姑娘熬碗热热的驱寒汤过来。”
冬雪答是,秋霜觉察到什么,说:“姑娘今日踩水,湿了鞋袜,我想去为表姑娘找——”
“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沈维桢打断她,似笑非笑,“难怪静徽偏爱你。但,再得宠的奴仆,若不听主人的命令,留着也无用。”
“秋霜,我没事,哥哥只是想多同我说说话罢了,”阿椿侧身,对秋霜笑笑,“你快去吧,刚好,我也想喝姜汤呢,还有上次的红糖鸡蛋,很好吃,我现在有些馋了,你多煮些,好不好?”
说完后,阿椿抓住沈维桢的衣袖,轻轻摇一摇:“秋霜她很听话,只是关心我罢了。难道哥哥要责罚一个关心我的人么?”
冬雪低声对秋霜说“别为难姑娘”,将人带出去;刚出藏春坞的门,才发现,外面有叶青等人守着,竟将整个藏春坞围得水泄不通。
叶青穿戴着蓑衣,戴着草帽,立在雨中,面无表情:“大爷有令,在他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有违背,立刻赶出府去。”
秋霜猛然折身,想闯进去,被冬雪死死抱住。
“别傻了,你当你是什么?你豁出命去能做得了什么?说实话,你的命对大爷来说无关紧要,哪怕一头撞死在这里,伤心的也只有姑娘和我们这些人罢了!”冬雪忍无可忍,“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现在进去,只会害了姑娘!为了保住你,姑娘原本不愿做的,现在也要去做了!!!你个傻丫头!!!”
秋霜不动了。
“你也聪明些,”冬雪规劝,“大爷想娶姑娘,现如今不过是想同姑娘私下说说话罢了。这是多好的一桩姻缘呢?如今不过就差两位夫人亲口订下罢了,你切莫再去发疯,莫坏了姑娘的好事。”
秋霜推开她,蹲在小亭中痛哭。
雨声渐急。
檐下的水砸在地上的圆圆小水坑,溅起朦胧水雾。
室内,阿椿刚走到正厅,就听见沈维桢说:“你的鞋袜放在哪里?我去打盆热水,替你洗一洗。”
阿椿立刻说:“不用不用,只是湿了一点而已。”
南梧州的女子不在乎赤足,但在京城,万万不能被男子看到赤裸的双脚。
更不要说,让沈维桢为她洗脚。
“看来秋霜的确在说谎,”沈维桢淡声,“一个满口谎言的——”
“就在你身后那个黑色柜子里,”阿椿立刻说,“我突然感觉到脚心又冷又凉,肯定早就湿透了,劳烦哥哥替我取来。”
沈维桢端了一盆热水来,又打开衣柜,寻找她的鞋袜;阿椿推开他的手,不愿被沈维桢碰到脚,她闷头,快速将双脚洗净,不敢看他。
“近些时日,你常去探望我母亲,”沈维桢说,“我公务繁忙,一时顾不上,辛苦你替我尽孝。”
“归根究底,夫人病的源头是我,”阿椿匆匆擦着脚,低头,“我不过是赎罪罢了。”
“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沈维桢垂首,凝视她,“况你我本就无血缘关系,幼年也不曾以兄妹相称,如今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只是她太想你做女儿,才会觉得别扭。”
阿椿嗯一声,只觉他今夜眼神十分奇怪,顾不得细细擦干双脚了,帕子丢进盆中,就要穿袜子——
沈维桢单膝跪地,握住她脚腕:“急什么。”
“哥哥!”
“毛毛躁躁,如何擦得干净,”沈维桢强行将她的脚放在自己怀中,从袖中取出帕子,盖在她脚上,“若湿着脚去穿鞋,岂不是连鞋袜也要弄湿?湿,漉漉的,难道你就舒服?”
阿椿俯身:“谢谢哥哥教训,我立刻擦干净。”
沈维桢挪开她的手:“你擦不干净。”
他的手掌径直盖住阿椿的脚心。
阿椿后背发冷,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齐齐竖起来。
沈维桢低头,掰开她的脚趾,尚带有他体温的帕子小心探进去,轻轻拭干趾缝间的水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哥哥的手指修长,有着与干净外表不同的不容置疑,强制性地按住她的脚,丝毫动弹不得。
泡过温水的脚趾分外敏,感,空气是冷的,他的掌心是烫的,烫到阿椿止不住地发冷颤。
只是擦个脚而已,为何沈维桢专注如习字帖。
“这几个丫头都被你宠坏了,”沈维桢仔细清理,“既然下着雨,怎么不为你备着雨屐?城中水脏,你若踩脏了脚,又要生病。”
阿椿怕他责罚下人,立刻讲:“出门时天气晴朗,谁也不知会下雨,是我自己贪玩、非要看灯,不关她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