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离开藏春坞前,去看了那盆山茶花。
这个时节,本该是花盛期,这一盆却病恹恹着,摸一摸,枝条都软了不少,却还强撑着去鼓出一个个花苞。
这些花苞也未必能开放。
他苦笑一声,转身往仁寿堂中走,无风无雪,晴天白日,却觉胸口发冷,似破开一个洞,其中灌满穿透的冷风。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痛苦,伤心。
原来阿椿知道。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却仍抗拒……她果真对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唯独有对兄长的敬爱。
偏偏,他们连兄妹都不是。
为何会没有血缘,竟然没有血缘。
似有东西凝滞在咽喉中,一路向下,堵住心口,沈维桢疾步走到仁寿堂中,荷露观他神色不对,小心奉上茶。
沈维桢端坐着,一动不动。
那杯茶,一直到冷透,始终未饮一口。
许久后,他起身出门,吩咐荷露:“去,准备车马,我要——”
话没说完,他又说:“下去吧,什么都不必准备。”
沈维桢没有丝毫表情。
荷露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都要吓傻了。
她不敢走开,支了个侍女出去,想去藏春坞那边探探情况,可什么都探不出,表姑娘和姐妹们一块出门做客了,表姑母散步后回房休息。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大爷。
直到下午,沈维桢仍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他午饭未吃,晚饭也不许人送,荷露忍不住偷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暗室之内,唯有死寂。
阿椿晚上回到藏春坞,换了衣服,就去看沈云娥。
沈云娥将沈维桢欲娶她的事情说了,把阿椿吓个半死:“您把我的身世告诉他了?”
“我没说呀,”沈云娥迷茫,蹙眉,“大公子说,聘礼和嫁妆都不用我准备,会按照京城礼仪准备。他还笑着同我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还问我是何时告诉的你。”
她更习惯称沈维桢做“大公子”。
阿椿疑惑:“他早就知道了?”
想了又想,如释重负:“难怪,我还以为他……”
还以为他连亲生妹妹都不放过。
虚惊一场。
“可是我们毕竟是继兄妹,”阿椿担忧地问沈云娥,“您没有答应他吧?”
“我怎么会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呢?”沈云娥急切,“富贵也好,权势也罢,最终还是要两个人一同生活。我告诉他,要问过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想,我就和你去求老祖宗、夫人——”
阿椿摇头:“求她们也没有用,这个家如今是大哥哥当家作主,你去求,只会让老祖宗和夫人难堪。”
“那怎么办?”沈云娥苍白,“他……他……”
她隐约觉察,沈维桢不亚于其父。
或许,更甚。
“娘,您放心,我已长大成人,不需要您为这些事劳心劳力,您呢,就好好调养身体,”阿椿哄着她,“哥哥马上就要去南梧州赴任了,我们到时候一块回南梧州。大夫不也说了么?如今您病情稳定,更适合去气候湿润的地方调养……若哥哥再来找您,您就同他说,此事等回到南梧州再议,好不好?”
拖字诀。
李夫人告诉阿椿,此乃缓兵之计。拖着不成亲,等到了南梧州,便安排人悄悄接应阿椿母女离开。
她兄长在南梧州驻兵呢。
沈云娥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沈士儒当初给她留下的东西也都保不住;阿椿不同,她聪颖,现在读书多了,更有智慧;笨人的不擅作主张,就是对阿椿最好的帮助。
阿椿宽慰了母亲,自己心中忐忑,借着探病的名义去玉华院,找李夫人商议。
李夫人听她说了来龙去脉,同样不解:“原来维桢竟早就知道了?难怪……”
难怪他那般说辞,原是早就清楚了。
真是将维桢想差了,原来他并不是那种人。
至此,李夫人才算放宽心。
“我不知该怎么做,”阿椿倾诉,“心里慌得厉害。”
“怕什么?”
见她这般,李夫人不免怜爱,聪明人总会忍不住心疼蠢笨的,安慰:“在这个家中,他还不能放肆行事。若他胆敢偷偷约你,好孩子,不要去,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去替你做主。”
阿椿更不敢说了。
哥哥何止是放肆,都已经放荡了。
幸而,接下来几日,仁寿堂那边没有丝毫异动。
沈维桢正常出门去翰林院,回府后教导弟妹们,处理家事,跪祠堂,休息,次日再出门去翰林院,日日行程如此,有条不紊。
阿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虽好奇,却不敢问,担心前脚差人去问、后脚一顶花轿就抬到了藏春坞前。
她和沈云娥专心收拾回南梧州的行囊,得知她不日将离京后,孟姒绡和学堂其他几个姐妹们,在元宵节当日办了一场诗酒会,为阿椿践行。
“我有一姑母嫁到南梧州,”孟姒绡将书信给了阿椿,告诉她姑母府宅位置,叮嘱,“听闻令堂体弱,若有需要,可带此书信找她。她夫家乃知名的杏林世家,或可帮助一二。”
阿椿小心收好,感激:“谢谢孟姐姐。”
孟姒绡握了握她的手,颇为伤感:“你若得空,常来京中看我。下年我也要嫁人了,只怕今后再见,再不会如这般自在。”
沈维桢没有议亲的心思,高中状元,如今仕途坦荡,又得圣上青睐,孟姒绡清楚,他如今再择妻,必然要选择家世更好的贵女。
孟姒绡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听从家中安排,重新从适龄男儿中选定夫婿,订下婚约。
如今,兰章堂中姐妹们陆续结婚,天南海北,有些人离开了京城,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偏巧,今年元宵节并无高塔灯会,夜幕低垂,又降下蒙蒙细雨,阿椿同孟姒绡、沈琳瑛等人猜完灯谜,依依不舍,各自散了。
马车帘子有条小缝,随着马车晃动,漏出些外面冰雪的味道,冷冽寒彻,是南梧州不曾有的气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咕噜噜,路两旁的吆喝声,笑语声,阿椿捂着孟姒绡送她的信件和手帕,不由得潸然泪下。
现今她懂了,这叫“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