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糕点

秋霜恼愤,也知荷露所言非虚。

突然间来府上投亲的一个表姑娘,即使老祖宗偏爱了些,下面这些人,该不服气的还是不服,刀子不落下来,这些人就不知道该谨言慎行。

荷露身份不一样,如今沈维桢尚未婚配,整个沈府都由李夫人管家。沈维桢前程大好,又有出息,谁都不敢怠慢他院子里的侍女小厮。

她没有咳嗽,也没出声,自然地捧着匣子过去。俩婆子看到她,吓了一跳,全站起来,一个还打翻了盛菜的铜盆;再看到旁侧的秋霜,脸色更差了。

“姑娘,”年纪稍大的那个说,“可是大爷有话吩咐?”

“大爷风寒未愈,表姑娘关心,特意炖滋补汤,”荷露说,“大爷心疼表姑娘,特意让我来帮表姑娘,顺便给表姑娘送几样东西。”

俩婆子白了脸。

——不是说沈云娥和过世的老爷有些不清不楚,大爷不喜她们母女么?

荷露没有斥骂两个婆子,她找到正煨汤的阿椿,郑重地将装了明目丸的匣子交予秋霜,又恭敬说:“大爷心疼表姑娘如此早起辛苦,让我来替一替您。表姑娘请在旁歇息,有什么要做的,吩咐我就是了。”

阿椿听得懵懵,只听进去了“哥哥心疼”,笑:“辛苦兄长体恤。”

待炖好了汤,荷露盛了一份,说要给大爷送去;走出厨房,她才歉意开口,说见姑娘汤炖得香,自作主张,想给大爷也带去一份,希望姑娘勿怪。

阿椿自然不在乎。

沈云娥胃口小,如今只能喝得下半碗,炖了这些汤饮,莫说分给沈维桢一份了,盛去大半也没关系。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兄长好意。

就像现在,阿椿何尝不知自己被议论,但她寄人篱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怨不得旁人说;是以,她更希望能早日出嫁,再将母亲接过去照顾。

现今荷露为她撑腰,背后少不了沈维桢的意思。否则,像以往那样,随意指派个侍女送东西就好,不会让荷露这样身份的大侍女过来。

“谢谢荷露姐姐,”阿椿说,“请您告诉兄长一声,他若是爱喝,以后我天天做给他。”

荷露忍俊不禁:“表姑娘,您怎能天天下厨房呢?您肯做,只怕大爷也舍不得喝。”

阿椿不好意思:“兄长待我很好,我能为他做的却很少……天天收兄长送的东西,我无以为报,心中有愧。”

荷露心想怎么会没有报答的时候呢?先前她侍奉茶水,听沈维桢同人谈起过为妹妹们择婿。这位表姑娘生得出色,性格也好,若能觅得佳婿,自然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这话绝不会对未出阁的小姐说,荷露亲自送阿椿回藏春坞,等回去仁寿堂复命,已经迟了。

她向沈维桢回禀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遗漏,包括阿椿那番质朴的感激之语。

沈维桢听了,吩咐:“不要惊动老祖宗,你去同夫人说,厨房有两个婆子议论主子,请她定夺。”

荷露说是。

沈维桢想起阿椿手上的茧子和刀伤:“春雨厨艺不错,你去告诉表姑娘,她今后若再想炖汤做饭,不必去公中厨房了,来我院子的小厨房就好;也不用她动手,她说方法,让春雨做;至于采买食材,都从我账上出。”

荷露领命离开。

待人走后,沈维桢才看到荷露带来的汤,说是阿椿亲手煲的,南梧州的风味。

他皱眉。

因父母不和,沈维桢本能排斥、厌恶南梧州。

和南梧州有关的东西、吃食,一概不碰。

这次也不会破例。

他只是不懂,为何阿椿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不过稍稍帮了她一下,甚至算不上“帮”,只是尽兄长的义务,举手之劳而已,她便恨不得把全部的东西都捧给他。

第一次见这种不加掩饰的感恩,直接到似乎要将热心掏出,和其他弟弟妹妹完全不同,沈维桢有些无措。

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待她。

那碗汤放至冷透,倒掉,沈维桢一口未碰。

正午,小厮一路来报,说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前来拜访。

未提前送拜帖,对方行事突然,也在沈维桢意料之内。

思及后院中还有很多妹妹,沈维桢起身:“请章公子移步前厅——”

话未说完,只听叶青来报:“大爷,章公子来了。”

沈维桢面不改色,眼看章简大步进了院。

心中不喜他失了礼节,面上,沈维桢仍微笑,称他的字:“少繁,请。”

章简性格直爽,拱手:“元敬兄,可好些了?”

移步竹林廊下,两人寒暄,未谈几句,章简忽然停住,一动不动,直着眼,嘴巴微微张开,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维桢转身。

竹林影婆娑,夏末微凉,一片碧绿中,阿椿拎着小食盒前来,杏色宽袖衫,外罩石榴红半袖,下穿红绿间色八破裙,杏色合围,腰间无有配饰,挽一条石榴红洒金披帛,恍若神仙。

沈维桢觉今日太阳太好了,太毒,照得他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