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低咳一声,胸口嵌着的剑刃随震动发出细微嗡鸣。

“若是不知真相,我或许还能浑浑噩噩,坐等身死。”

“可一旦看透了内里龌龊,便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那些被强行炼制成灵兵的矿奴,总得有人记下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来过这世间。”

“鲁大师是这么做的,他把三百多名矿奴的姓名,尽数刻在黑铁令牌背面。”

“我没有令牌,唯有这本账本,替他们留个念想。”

苏意骤然想起旧矿道里,鲁大师骸骨旁那枚黑铁令牌。

令牌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三百多个名字,最底端那一行,赫然是鲁大山自己的姓名。

宋岩捡到的那本手记,便是鲁大师临死前留下的遗书。

他以残魂封存了一段关键记忆,却在此之前,用纸笔记下所有阴谋隐秘,留给后来有缘之人。

偏偏,被宋岩捡到了。

“我不及鲁大师修为高深,当年擂台赛只拿了第三名。”

“他们没直接杀我,留了我一条命,炼制成半灵兵,再度扔回矿场,日日搬矿做苦力。”

他低头凝视胸口渐渐归直的剑刃,纠缠多年的骨与铁,终于稍稍松开几分。

“半灵兵矿奴,活得最是煎熬。”

“人不人,鬼不鬼,剑刃嵌在胸口骨肉里,就连夜里翻身,都会被割裂皮肉,痛醒无数次。”

“但半灵兵,也有旁人没有的好处。”

他抬眼望向苏意,目光沉静而坚定。

“疼。”

疼到极致之人,五感会被磨砺得无比敏锐。

柳晴每一次吞噬矿奴、汲取生灵苦痛时,体内妖力都会出现一瞬波动。

那一刻,生灵痛苦被强行抽离,妖力流转轨迹会短暂显露,宛如暗夜中一闪而逝的细弱雷光。

宋岩在无边剧痛中熬了两年,硬生生练就了一项无人知晓的本事——他能看透妖气流转。

两年间,每一次剧痛缠身,他都强撑着睁大眼睛,默默洞悉柳晴体内妖力的运转脉络、涌出节点、收敛玄关。

他亲眼目睹柳晴十余次吞噬矿奴,在刺骨苦痛里,一遍又一遍熟记她妖力的每一处流转轨迹。

终于,他寻到了柳晴妖力最薄弱的一处死穴。

第七颈椎,石核正上方,是妖力从石核涌出的必经要道,也是她一身石甲防御最薄弱的一寸之地。

“我刺她那一剑,从没想过能杀她。”

“我心里清楚,根本杀不了。”

“我只是想破开她那层石甲,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给你做一个精准标记。”

宋岩抬手,轻点自己后颈。

“你方才那记手刀,劈的正是我标记的位置。顺着石甲裂痕切入,直击石核外围我捅出的破绽,再强行撬开石核,取出妖丹。”

“这每一步布局,都是我用两年骨头与苦痛换来的。”

他苦苦支撑两年,等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替他报仇的强者,而是一个能看懂他标记、接住他布局的人。

自苏意报出姓名、弹指震他剑刃的那一刻,宋岩便已然确定,自己等的人,来了。

账本翻至最后一页。

末行字迹崭新,墨迹尚未干透:“宋岩,欠诸位兄弟一条命,今日,尽数还清。”

“账本最后一页……撕开。”

宋岩声音陡然低沉,随即又强提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帮我……把剑拔出来。”

他目光死死盯着苏意,眼底满是恳切与释然。

苏意伸手握住断剑剑柄。

这柄剑刃与他肋骨纠缠两年,早已骨肉相连,分不清骨骼与铁器的边界。

苏意缓缓运力,将剑刃从肋骨缝隙间徐徐抽出。

骨膜撕裂的细碎声响,宛若无数细铁丝接连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