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矿难·火焰里的种子

苏意拿起地上的盐袋。

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矿渣。

他往牛能裂开的刀疤脸上撒了一把。

“入味。”

盐粒掉进伤口里,牛能的惨叫声变了调,像被踩住尾巴的狗把嗓子喊劈了。

苏意转过身,背对着烤架。

他没有再看牛能。

他看向蹲在空地上的矿奴们。

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瘦骨嶙峋的身子,破布条裹体,眼睛里是空的。

那种空苏意认得——前世见过太多。

是连续加班三十天没有一天休息之后,坐在工棚里发呆的那种空。

是欠了三个月工资去讨薪,被保安拦在门口的那种空。

是明明累得要死却睡不着,睁着眼看天亮的那种空。

“还有谁?”

苏意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监工们往后退。

矿奴们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裹着矿灰打在脸上。

烤架上的火噼啪响,牛能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瘦小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走路瘸着一条腿。

他走到苏意面前,把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矿奴服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老头说。

“你后脑勺还在流血。”

苏意接过衣服,披上。

破布片勉强遮住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头的瘸腿——膝盖肿得馒头大,青紫色,是旧伤。

“怎么伤的?”

“去年。

牛能踹的。”

苏意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烤架旁,牛能已经不动了。

棉裤烧穿了,火舌舔上大腿,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臭味。

苏意把铁管从烤架上取下来,连人带管扔进矿渣堆里。

焦臭味浓了一倍。

他走回来,在老头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老头的膝盖。

手指刚搭上去,脑子里擒拿缠丝手的种子跳了一下——手指自动摸到了骨缝的位置。

髌骨错位,韧带撕裂后没接好,骨头长歪了。

不是大伤。

是被打伤后没人管,硬扛了一年扛歪的。

“你叫什么?”

“赵老蔫。”

苏意点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召集钟。

不是警钟。

是那种很闷、很沉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铁锤砸地面。

每敲一下,地面就震一下。

矿场出口方向,火把光晃成一片。

铁甲摩擦的金属声、马匹嘶鸣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一个矿奴从出口方向跑过来,脚底打滑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什么。

苏意听清了。

“牛皋——牛皋来了!”

“带了三十个护卫!”

“全副武装!”

赵老蔫攥住苏意的手腕。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子,指甲掐进肉里。

“孩子,”老头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牛皋是凝气四层的修士——不是牛能那种废物。”

苏意转头看向矿场出口。

火把光越来越近。

马匹的铁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子。

最前面那个人,虎背熊腰,脸上也有一道疤——和牛能脸上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长,从眉骨拉到嘴角,像一把刀把脸劈成两半。

牛皋。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矿渣堆里还在冒烟的尸体。

然后抬起头。

视线越过几十个矿奴,钉在苏意身上。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恨。

是你杀了我的狗、我要你拿命来偿的那种冷。

“我弟弟。”

牛皋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皮,“谁杀的。”

没人说话。

矿奴们低着头,身子在发抖。

苏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

牛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不笑还吓人——刀疤从中间弯起来,像蜈蚣弓起了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手。

三十个护卫同时拔刀。

刀锋反射着火把光,把整个矿场照得雪亮。

钟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下。

短促。

刺耳。

像棺材板钉死的最后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