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滶默然良久。陈东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情感。他是海盗,是枭雄,但他也确实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背叛和朝不保夕。他渴望一个“名分”,一个“基业”,一种能被更多人(至少是被自己认可的人)承认的“成就”。陈东描绘的“海上藩镇”蓝图,虽然风险巨大,却正是他潜意识中渴望的归宿。
“先生……究竟是何人门下?祖上所效‘前朝’,又是……” 王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陈东缓缓摇头,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绝的笑容:“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名讳、出身,不过尘土。王公只需知道,老朽此生心愿,便是眼见这海上,能有一片不受陆上腐气沾染的净土,能有一条沟通东西、惠及万民的活路。为此,老朽愿竭尽残年,助王公下好平户这盘,关乎天下海疆气运的棋。至于老朽是谁……棋局终了之日,或许自知。**”
他再次将核心秘密,包裹在了一个更大的、关于“海上理想”的谜团之中。
王滶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重要的是,陈东的谋划,与他内心的渴望和现实的困境,完美契合。
“好!”王滶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暴射,枭雄之气尽显,“就依先生之策!整肃内部,展示实力,结交官府,直叩天阙! 我王滶,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朝廷,有没有气量,容得下我这一片为他守国门、通四海的海上天!”
命令迅速下达。平户港内,一场针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血腥清洗,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展开。徐海、叶宗满等大股头目的宅邸和船只,突然遭到“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袭击,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投降者被收编或囚禁。王滶以铁腕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将原本松散的联盟,强行整合成了一个高度集权、唯命是从的战斗集团。
同时,几支悬挂着“王”字旗的精锐船队,悄然驶出平户,扑向九州沿海几股与岛津、大友关系密切、且经常骚扰明朝沿海的日本海盗团伙。战斗干净利落,海盗头目被枭首,船只被俘获。随后,这些血淋淋的首级和缴获的日本旗帜、武器,被精心包装,连同王滶“恳请戴罪立功、报效朝廷”的“请愿书”,由心腹扮作商人,秘密送往福建巡抚刘尧诲的衙门。
平户这颗在东亚海域沉浮数十年的“棋眼”,在王滶的决断与陈东的布局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而强悍的姿态,撬动整个东亚的海上格局。 而它撬动的方向,究竟是重新融入大明体系,还是演变成更可怕的独立怪兽,亦或是……成为某张跨越东西的巨网上,一枚最终指向紫禁城的、淬毒的重子?
答案,将随着即将到来的、与大明朝廷的直接对话,而逐渐揭晓。
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威尼斯。
林砚收到了关于“平户整肃、王滶决意‘交易’”的详细密报,以及陈东那份“三步走”计划的全文抄录。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平户与大明的东南海岸线之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海上藩镇……”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陈东啊陈东,你果然……最懂如何拨动这些海上枭雄的心弦。 王滶想要的,不是一个招安的‘官职’,是一个国中之国的蓝图。你给了他,也给了他实现这蓝图的刀与路。”
“先生,我们是否要引导朝廷,接受王滶的‘交易’?”安德雷亚问。
“不,”林砚摇头,“我们不需要引导。 明朝的朝廷,尤其是那些地方督抚和户部的官员,自己会算这笔账。一支能替他们打仗、能带来关税、还能牵制日本和西夷的现成水师,比耗费巨资重建一支不知能否成器的朝廷水师,要划算得多。 至于养虎遗患……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辽东的李成梁在养努尔哈赤,东南的海疆,为什么不能养一个王滶**?”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地图:“让陈东继续辅佐王滶,把这场‘交易’谈成。条件不妨要得高一些,姿态不妨做得足一些。 要让明朝的皇帝和阁老们,觉得是他们在驾驭这头海上的猛虎,而不是被猛虎胁迫。** 虚荣心和实际利益,会让他们做出‘明智’的选择。”
“等王滶拿到了明朝的敕书和官印,在舟山或台湾站稳脚跟……”安德雷亚若有所悟。
“那么,这颗‘棋眼’,就从游离在外的劫材,变成了深深打入大明海疆体系内部的楔子。”林砚接过话头,眼中寒光凛冽,“一颗由我们暗中影响、手握重兵、熟悉东西、且对明朝怀着复杂心态的……活楔子。 将来,无论是要从海上给这个帝国放血,还是要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刺穿它的海防**,这颗‘楔子’,都将是最佳的选择之一。”
他望向窗外,亚得里亚海的夜色温柔,但东方海上的风暴,已然在他的棋盘上,凝聚成了最危险、也最难以捉摸的棋形。
“传信给陈东,” 林砚最终下令,“‘交易’务必促成。但提醒他, 王滶此人,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既要助他成事,也要…… 在他身边,埋下更深的、只属于我们的‘子’。 这颗‘海上楔子’,最终要握在谁手里,必须由我们说了算。”
平户的棋眼,已然落下。
东海的棋盘,格局为之一变。
而那只跨越百年、横贯东西的手,正缓缓调整着指尖的力道,准备将这枚新落的棋子,推向它最终也是最致命的—— 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