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范文寀联络海西女真各部的努力也初见成效。虽然“联合抗明”无人响应,但“互通有无”的提议却得到了哈达、乌拉等部的兴趣。毕竟,建州炼出的铁器、从中原换来的盐茶布匹,都是草原和山林里的硬通货。几个部落的首领约定,明年开春,在抚顺关外一处隐秘的山谷,举办一次“私市”。
“阿玛,成了!”塔克世兴奋地对觉昌安说,“有了稳定的铁料输入,有了汉人工匠,我们的炼铁炉就能扩大,就能打出更多更好的兵器!有了私市,我们就能用兵器和中原货,换到更多的战马、皮革、药材,实力就能更快增长!”
觉昌安抚着短须,眼中也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但他比儿子更清醒些:“不要高兴得太早。明朝的官,比狐狸还狡猾,今天收礼办事,明天可能翻脸无情。私市更是敏感,一旦被明朝察觉,就是‘私通外番’的死罪。一切都要隐秘,谨慎。炼铁的地方要更隐蔽,私市的时间、地点要不断变换,参与的人要绝对可靠。”
“儿子明白!”塔克世点头。
“还有,”觉昌安压低声音,“范先生这次立了功。此人虽是个落魄书生,但见识、谋略,远超寻常女真头人。要好生笼络,但要防着他一手,毕竟……他是汉人。”
“是。”塔克世应下,心中却对那位总是神色平静、说话有条不紊的范文寀,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他隐隐觉得,父亲说得对,这个汉人“先生”,或许是他们建州左卫未来能否真正崛起的关键之一。
夜色中的赫图阿拉,炼铁炉的火光在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像是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暗红色的眼睛。寨子里的人们,在严冬中围坐在火塘边,谈论着明日的狩猎,交换着从“南边”(明朝)或“西边”(蒙古)传来的零星消息。他们不知道,自己部落的命运,正在这不起眼的山寨里,被一点点地锻造、打磨,即将成为未来搅动天下大势的、一枚微小却锋利的楔子。
威尼斯,林砚的书房。
关于明朝北边“边备朽烂、俺答势大”,以及辽东“女真串联、私市将开”的情报,几乎同时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宣府、大同那片区域,又缓缓将目光移向辽东,最后,落在河套与阴山之间,那片代表鞑靼俺答势力范围的阴影上。
“北虏、南倭、东虏(女真)……”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词,手指依次点过地图上的相应位置,“嘉靖的朝廷,现在就像一张被从三个方向同时拉扯的破网。俺答在持续放血,倭寇(实为海盗)在侵蚀肌体,而辽东的女真……” 他的手指在赫图阿拉的位置轻轻一按,“则在骨髓深处,悄悄滋生着病变的细胞。”
“先生,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安德雷亚问。
“做什么?”林砚反问,语气平淡,“鞑靼的强势,是明朝自身腐败和战略短视的必然结果,我们推波助澜即可,比如……让俺答更清楚地知道明朝边军的虚实,以及朝廷中枢的混乱。至于女真,” 他顿了顿,“他们现在还很弱小,很隐蔽。弱小,才不会被过早扼杀;隐蔽,才能偷偷成长。 我们要做的,不是拔苗助长,而是确保他们成长所需的‘养分’——情报、技术、乃至与外界的联络渠道——能够持续、隐蔽地输送过去。 范文寀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输送管道。”
“那明朝呢?它还能撑多久?”
“多久?”林砚望向窗外,亚得里亚海的夜色温柔宁静,与东方那片大陆上的烽火与疮痍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这取决于它失血的速度,和内部崩溃的加速度。财政的崩溃,边军的溃烂,民变的星火,党争的白热化…… 这些裂痕正在互相激发,形成恶性循环。俺答的刀,海盗的凿,女真的锥, 都在从不同角度,加深这些裂痕。”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眼中是洞察一切的冷静,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而我们,既不是那根独木,也不是推墙的力士。 我们只是……在墙基下,早已布满裂缝的地方,轻轻放入了几颗……或许能加速其崩塌进程的、不起眼的……楔子。”
“如今,楔子已入。”
“裂缝在蔓延。”
“风,已经开始在朽坏的梁柱间呼啸。”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或者,等待那堵墙自己……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轰然解体。”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地图上,那些被标记、被凝视、被算计的地点,在烛光下沉默着,仿佛在预演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东方帝国的、血色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