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严嵩……还有那些只知清谈、党争的朝廷诸公……” 马芳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懑,“你们在朝堂之上,可知这塞外的风,有多冷?这边关将士的血,有多凉?这大明的江山……根基,已经被你们,还有你们那套只知内斗、不知恤下的玩意儿,蛀空了啊!”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应和着这位老将无力的悲鸣。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鞑靼汗庭。
俺答汗,这位年过六旬、依然雄健如狮的蒙古大汗,正坐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大帐里,用镶着宝石的银刀切割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帐内温暖如春,燃烧的牛粪混合着奶茶和皮革的气息。他的面前,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使者,来自不同的方向。
一个是来自瓦剌(卫拉特蒙古) 的使者,带来了其首领“希望重申盟好,共抗明国”的口信。俺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瓦剌自也先死后便已衰落,内部纷争不断,早已不是当年的威胁,但也难成有力盟友。不过,留着他们在西边牵制明朝的部分兵力,倒也不错。
另一个是来自青海的土默特部,汇报了与藏地喇嘛教(格鲁派,即黄教)接触的情况,言及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对在蒙古传播佛法颇有兴趣。俺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引入藏传佛教,不仅可以凝聚蒙古各部人心,削弱传统的萨满教势力,更能借助宗教力量,提升自己汗权的神圣性。这步棋,他早就开始布局了。
最后一个使者,装扮普通,像个行商,但眼神锐利。他带来的消息,让俺答停下了切肉的动作。
“大汗,辽东的女真,最近有些异动。建州左卫的觉昌安,与海西的哈达、乌拉都有接触,似乎在串联。而且,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炼铁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已能打造比以往精良的武器。”
“女真?炼铁?”俺答放下银刀,拿起一块丝绸手巾擦了擦手,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那些躲在白山黑水里的野人,也学会用火了?倒是小瞧了他们。” 他顿了顿,“觉昌安……是那个几年前向我进贡过人参和貂皮的小头人?”
“正是。他当时还献上了一匹好马,说是从蒙古人手里夺的,以示恭顺。”使者答道。
“恭顺?”俺答冷笑,“怕是看到我大军屡破明边,觉得有机可乘,想借我的势,在辽东扩张,或者……摆脱明国的钳制吧。串联其他女真部落,炼铁造兵器……这是翅膀硬了,想自己飞啊。”
“大汗,是否需要敲打一下?”使者问。
俺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辽东苦寒之地,那些女真野人,就算炼出铁,又能成多大气候?眼下我们的首要之敌,仍是南朝(明朝)。嘉靖老儿虽然昏聩,但南朝地大物博,潜力犹在。我们需集中力量,持续打击其北边防线,迫其最终开市、通贡,给予我蒙古商贸之利,乃至……裂土封王!”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未来。“至于女真……让他们闹吧。闹得凶了,明朝的辽东边军必然疲于应付,反而能分担我们的压力。等我们与南朝达成和议,稳定了西、南两面,再回头收拾辽东,易如反掌。一群刚刚学会用铁的猴子,还能翻天不成?”
他挥了挥手,示意使者退下。大帐内重新恢复平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俺答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极目远眺,南方是巍峨绵延的阴山山脉,山的那一边,是广袤富庶的明朝疆土,是他一生征战、梦寐以求想要彻底征服或压服的对象。
“嘉靖……严嵩……” 俺答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警惕,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你们君臣相疑,内斗不休,边备废弛,天怒人怨……这,真是长生天赐予我蒙古复兴的最好时机啊。”
“只是……” 他微微蹙眉,脑海中闪过辽东女真“炼铁”的消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重视的警兆,如同寒风中飘过的细雪,悄然掠过心头,旋即又被更宏大的战略野心所淹没。
“先南朝,后辽东。 一步一步来。这草原的霸业,终究是我黄金家族的!” 俺答放下毛毡,转身回到温暖的帐内,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疑虑,彻底抛在了脑后。
而在更遥远的、白山黑水之间的赫图阿拉,觉昌安父子并不知道自己已被草原霸主和帝国边将同时轻视或“利用”。
他们正沉浸在“双管齐下”策略带来的初步甜头中。塔克世从辽阳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明朝辽东的镇守太监和总兵,在收下了厚礼(包括那几把“偶然所得”的精钢刀)后,态度大为缓和。虽然贡赋未能全免,但默许了建州左卫“用皮毛、人参交换铁料、布匹、盐茶”的请求,甚至隐晦地暗示,可以“介绍”几个“懂行的”汉人匠户过来“帮忙”。虽然这些匠户多半是逃亡的罪犯或活不下去的贫民,但对急需技术的建州来说,已是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