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有什么用?”王浤冷笑,“官军压下去,该交的还得交,交不起的卖儿卖女,或者……下海。”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汪直没有参与抱怨,他看向陈东:“陈先生,您怎么看?”
陈东用一根细木棍,指着海图上宁波、台州、温州等几个点:“加征,是朝廷穷疯了。但对我们,未必是坏事。赋税越重,活不下去的人越多,愿意鋌而走险、下海讨生活的人就越多。此其一。”
木棍又移到长江口、钱塘江口:“朝廷严查‘通倭’,抄没家产。那些与我们有往来的海商、势家,会更加小心,但也更加依赖我们提供的海上通道和保护,来转移财产、销赃获利。我们可以借机提高‘抽分’比例,并拓展新的‘合作伙伴’。此其二。”
最后,木棍点在了南京、苏州、杭州这几个江南核心城市的位置:“加征和抄家,需要官吏执行。这些人,十个有九个半会趁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我们可以通过我们在陆地上的眼线和代理人,重点结交那些掌管钱粮、刑名、盐政的实权胥吏,甚至更低层的税吏、衙役。用银子开道,获取加征的具体数额、征收进度、押解路线,以及哪些富户被盯上、准备何时抄家的详细情报。”
徐海眼睛亮了:“陈先生的意思是……抢官府的税银?劫那些被抄家的大户?”
“是‘接收’。”陈东纠正道,语气平淡,“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接收’那些本就不该属于贪官污吏,或者即将不属于倒霉富户的不义之财。既可以充实我们的库藏,也能在民间博得‘劫富济贫’(至少是劫朝廷和贪官之富)的名声,让更多走投无路的人心向我们。而且,劫了税银和抄家财物,等于直接抽朝廷的血,打朝廷的脸,会让嘉靖皇帝和那些督抚更加焦头烂额,剿我们的力度,说不定反而会因为没钱而减弱。”
“妙啊!”徐海一拍大腿。
汪直沉吟道:“情报的准确性至关重要。还有动手的时机、地点、撤退路线,必须万无一失。一旦失手,不仅损失人手,还会招来朝廷更疯狂的报复。”
“所以,需要精确的情报网络,和绝对可靠、战斗力强的核心队伍。”陈东看向王浤,“王头领心思缜密,勇悍善战,或可担此重任。至于情报,老夫在江南还有些故旧门路,或可助一臂之力。”
王浤心中一动。陈东这是要把更核心、也更危险的任务交给自己,同时进一步展示他在陆地上深不可测的人脉。这是考验,也是机会。他抱拳道:“浤愿往!必不负大哥和先生所托!”
汪直点头:“好!就由王浤负责此事,徐海你部策应。陈先生,陆上情报,就劳烦您多费心了。所得财物,三成归行动兄弟,三成入库,四成……用于打点陆上关节、购置军火物资、抚恤伤亡。” 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分配方案,既能激励手下,也能维持运转。
“大哥明断!”众人应道。
陈东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心中盘算的,远比一次抢劫更深。引导海盗势力有组织、有针对性地劫掠朝廷税银和抄家目标,不仅仅是经济打击,更是政治上的挑衅和羞辱。 这能加速明朝东南财政的崩溃和地方治理的失序,也能强化海盗集团与陆地上失意官吏、破产平民的隐形联盟。当这种劫掠从偶然变成常态,当东南的财富和人心不断通过海上漏洞流失时,明朝统治的根基,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
与此同时,辽东,赫图阿拉。
觉昌安的次子塔克世,刚刚带领一队精悍的建州骑兵,完成了一次对蒙古一个小部落的“狩猎”,带回了数十匹马、上百只羊,以及几个擅长养马的俘虏。寨子里的炼铁炉依旧在冒着淡淡的青烟,虽然产量不高,但打造的兵器甲胄,已让建州左卫的战斗力明显提升。
然而,觉昌安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收到明朝辽东镇守太监和总兵官的“抚谕”,措辞严厉,指责他“纵部劫掠,不安本分”,要求他立即交出“凶犯”,并加倍进贡今年的“贡赋”(主要是人参、貂皮、东珠)。否则,“天兵将至,犁庭扫穴”。
“阿玛,明狗欺人太甚!”塔克世年轻气盛,怒道,“我们抢的是蒙古人,又没动他明国一根草!他们自己打不过蒙古,守不住边墙,倒来讹诈我们!”
“住口!”觉昌安呵斥儿子,但眼中也满是阴郁。他知道,这是明朝边将惯用的伎俩——以“剿”促“抚”,以“抚”索贿。他们未必真想打,但肯定想借此从他这里榨取更多油水。赫图阿拉这几年靠炼铁和劫掠,积攒了些家底,但远不足以和整个辽东明军抗衡。
“去,把范先生请来。”觉昌安对亲兵吩咐。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汉人老者走了进来。他叫范文寀,原是辽东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因得罪了地方大户逃亡,数年前被建州兵劫掠时,因识文断字、懂些算术医药而被觉昌安留下,充作“先生”(类似顾问、文书)。几年下来,他处事谨慎,出谋划策也颇为稳妥,渐渐得到了觉昌安一定程度的信任。
“范先生,明朝的文书,你也看了。有何高见?”觉昌安将文书递给范文寀。
范文寀仔细看罢,沉吟道:“主子,明廷此乃恫吓为主,索贿为实。辽东明军主力,眼下正被蒙古土蛮部和西边的朵颜卫牵扯,无力大举东进。然我部亦不可硬顶。依学生愚见,不若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
“其一,遣使卑辞厚礼,前往辽阳、广宁(明朝辽东军政中心),贿赂镇守太监、总兵及其左右。礼物不在多,在精、在奇。可将此次所得良马选数匹,再配上上等人参、貂皮,外加……”范文寀顿了顿,低声道,“我们炼出的、最好的几把刀,作为‘贡品’献上。明将贪鄙,见利忘义,得了好处,自然会将‘纵兵劫掠’之事压下,甚至可能替主子美言几句,减轻贡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