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的疤有字吗?”她看到了我右手上的刻痕。
“有。‘林’字。左边和右边都刻好了。三点水刻了第一笔。”
“我爹说,字只长在守塔人手上。长在要去塔里的那个人手上。我不是守塔人。我只是守家的人。”
守家的人。沈鹤鸣的后代。八百年来,他们守在这条巷子里,守在这座岛上,守着这块门牌,等着沈鹤亭回来。沈鹤亭不会回来了。他不会从塔里出来了。他要等下一任守塔人去换他。下一任守塔人是我。
“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沈鹤鸣的后代,问沈鹤亭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小,巴掌大,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磨白了。照片里有两个人,站在一座塔前面。塔是石头的,七层,藤蔓从塔顶垂下来。塔前站着的人,穿着白色T恤,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疤隐约可见。1956年的林深。另一个人,比他矮半头,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根木杖。那是谁?老祭司?还是沈鹤鸣的后代?
“这是我爹。”老太太指着照片上那个矮半头的人。“1956年,林深来淡水,带我爹去了亚马逊。他们一起进了那座塔。”
“你爹进去了?”
“进去了。出来了。但手上的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和我一样。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也被选上了,但他没去。他回来了,回了淡水,结了婚,生了孩子,守在这条巷子里,等。
“我爹说,他出来之后,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到那座塔,那具尸体,那张脸。那张脸在慢慢长成他的样子。他知道他在梦里面在刻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命刻的。刻的是‘死亡’。”
“死亡等我。”
“对。死亡等他。但他没有回去。他没有去塔里,没有去换沈鹤亭。他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在这棵榕树下,等了一辈子。”
“他等谁?”
“等你。”
她从铁盒子底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很小,巴掌大,叠成四折。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急促,像写字的人赶时间。
“林深,1956年。你来找我,我带你去了塔里。我出来了,你没有。我回来了,你还在塔里。我会等你。等你出来,等你来找我。等不到你,就等你的后代。等到为止。”
1956年的林深。他也来过这里,也见过沈鹤鸣的后代,也带他去了亚马逊,也进了那座塔。他出来了,林深没有。他回来了,林深还在塔里。他在这里等林深出来,等到老,等到死,等到他的女儿。等到我来了。我来了,林深没来。林深死了,1986年死了。同年我出生了,手上带着他的疤。
“我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等到林深出来。但他等到了你。”
老太太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接过铁盒子,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不是中文,是古雅诺马米语。和我在亚马逊河里捞出来的那块木牌一样。
“这是什么?”
“我爹从塔里带出来的。他说,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开塔的门?开那只眼睛?开我身体里的那扇门?
我把木牌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中文——“第八百年,守塔人来。”
第八百年。今年是第八百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