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学院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程济的声音有些哆嗦,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但我并没有这样做。”

顾怀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因为,我对你,存了一分敬意。”

程济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用最恶毒的计策威胁自己,下一秒却说出“尊敬”二字的年轻男子。

“无论如何,你做了你本分内该做的事。”

顾怀叹了口气,坦诚道:

“我这些时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不喜享乐,洁身自好,爱护士卒,在荆南的名声极好。”

“你坐镇荆南,抵御蛮族,将那些下山劫掠的蛮人堵在山里,让治下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免受异族屠戮。”

“你忠心朝廷,痛恨搅乱世道的反贼,甚至在明知北军势大的情况下,依然敢带兵出城迎击,给我的大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甚至一度将陆沉逼入绝境。”

“这些,都是你身为一个朝廷将领,该做的事。”

“而且,你做得很好。”

顾怀目光清澈:“立场不同,各为其主。”

“我并没有任何能够苛责你的理由。”

“所以,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份体面。”

“这便是我没有用你去叫门,而是秘密把你送到了江北,没让你出现在长沙前线的原因。”

程济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听着一个对手,一个自己口口声声痛骂的反贼,对自己这大半辈子如此客观、甚至可以说是极高评价的定论。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是假的。

但过了半晌。

他那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强行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笑的模样。

“你难道还要老夫,感激你这个反贼不成?”

“感激?当然不是。”

顾怀失笑。

“我只是在提醒你。”

“我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我不能,而是出于对一个尽忠职守的老将的底线和尊敬。”

“但这些时日,你在牢里估计也没少骂我。”

“眼下我好言相劝,你还要死活跟我对着干。”

顾怀微微眯起眼睛:“我的耐心,迟早会有耗光的那一天。”

“到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就没了这份尊敬,也没了耐性。”

“然后一道军令,把你送去荆南前线。”

程济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顾怀不再绕圈子,直接给出了自己最终的条件。

“我明天,就会发榜荆襄。”

“向天下宣布,大乾南军主帅程济,宁死不降,已于临沅殉节!”

“这个消息传到长安。”

“朝廷不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还会大加抚恤,封荫你的子孙后代。”

“你不用担心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

“因为,镇守长沙的郡尉程济,可以从今天开始,就死去了。”

顾怀看着他:“活下来的,只有江陵‘陆军军官学院’里的,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你不用为我征战,教书这份工作没有月钱但会有工分,我也保证你的吃住不会吝啬。虽然依然会有专人看管你,平日不能走出牢房,但起码,比现在这浑身锁链的囚犯待遇,要好上许多。”

“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看着他。

“把你这大半辈子,对于兵法、对于战争的理解。”

“传授给那些,来学院求学的人!”

“而且。”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课堂上,你可以随意辱骂他们,去指出他们排兵布阵的错误。”

“你不是一直觉得,临沅那一战,你输得很糊涂吗?你觉得北军的将领不过是些没有经受过正经兵法教育的泥腿子吗?”

“你难道不想站在台上,拿着戒尺,把他们战术上的破绽,批驳得体无完肤?”

“你不需要向我效忠。”

“你也不再是大乾的臣子。”

“那些属于将领的责任,都会随着你在世人眼中的死讯,彻底远去。”

“从今以后,你在学堂里,只是一个严厉的教书先生,你可以尽情地,去羞辱他们不懂兵法!”

顾怀说完。

往后退了一步。

“这,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作为一个先生,活下去。”

“并且,睁大眼睛看着。”

“亲眼见证,我这个你最痛恨的反贼,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如何?”

长久的沉默。

程济被束着双手,胸膛起伏。

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挣扎、痛苦、释然、以及...一丝心动。

不用背负骂名,不用拖累家人,不用向反贼效忠。

甚至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教训那些打败了自己的北军将领!

这真的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但他终究是大乾的老将,让他立刻点头称臣,他那点自尊心依然过不去。

所以。

他选择了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但顾怀知道。

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在这种条件下他还要破口大骂,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顾怀倒也没有继续再劝下去。

他自认今日这一番话,已经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如果程济真的还是不愿低头,一心只想求死...

虽然不至于真的把他送去荆南恶心他,毕竟顾怀内心的确敬佩他用十几年来为荆南付出的一切。

但他也不会一直养着一个闲人。

那便成全他,随他愿吧。

顾怀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再次看了一眼左右两间牢房里的两个人。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两位。”

顾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陆军军官学院,不分文武院。”

“北军的将领和从事,是在同一个课堂里上课的。”

“也就是说...”

顾怀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恨不得生吃了对方的家伙。

“两位先生,以后不仅要一起教学生。”

“恐怕,还要在同一个学院里,做同僚了。”

牢房里,同时传出了两道怒哼。

“所以,刚才那种毫无意义的对骂,以后都省省吧。”

“多少也都是天下名声在外的人物,像市井泼妇骂街一样,实在丢份。”

说罢,顾怀不再理会这两人的反应。

拥有大乾堪称最扎实的基本功和十余年兵团作战经验的老派将领,负责提升底层出身的将领军官的军事素养。

经历过最惨痛的起义失败,被《政治经济学》洗礼重塑的百万赤眉昔日精神领袖,成为了北军将领和从事的政治教书,专门负责统一全军的政治思想和信仰。

嗯...一文一武,一正一反,用大乾的底蕴和赤眉的教训,来喂养北军,虽然都还需要长久的观察和防备,但暂时,也够用了。

这座陆军学院,算是彻底有了建起来的可能。

顾怀心情大好,大步朝着地牢外走去。

牢门被亲卫们重新重重地关上。

就在顾怀即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天公将军气急败坏的喊声:

“不是!”

“谁要跟这老匹夫做同僚啊?!”

“还有!说好的下册呢?!你要去哪儿?!”

顾怀的身子顿了顿。

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朝着身后的幽暗通道回了一句:

“回去赶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