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七章 平蛮(三)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见阿拓木双眼赤红杀意未减,他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发出惊恐的狂吼。

阿拓木却已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提着滴血的刀,合身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杀--!!!”

与此同时。

洞口处那些对阿拓木死心塌地的雄溪洞精锐,直接扑向了那两个洞主带来的随行亲兵。

有心算无心。

而且是在近距离情况下的突然发难。

那几十个亲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砍成了一地碎肉。

整个山谷,瞬间大乱!

“阿拓木疯了!他杀了洞主!”

“雄溪洞要吞并我们!杀啊!”

凄厉的叫喊声撕裂了低谷的宁静。

无论是谁,无论是另外两洞的蛮兵,还是雄溪洞的族人。

都想不到阿拓木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痛下杀手!

三洞熟蛮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起压榨生蛮,一起下山劫掠汉人,堪称共同进退多年。

此刻大军新败,物资尽毁,处境艰难到了极点,此时反目自相残杀,能有什么好处?!

但阿拓木不管。

他实在受够了身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更重要的是。

那汉人说得明白,想要一统三洞,想要去当那个受人跪拜的蛮神。

这两个人,就不能活!

大山里的神...只能有一个!

山谷里很快便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两个洞主的亲信残党仍在绝望地抵抗,同族之间挥刀厮杀,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

而就在这混乱战场的边缘。

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阴影里。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青竹看着远处满地的断肢残臂和疯狂厮杀的蛮人,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萧平的袖子。

而萧平。

依然只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是几百名北军精锐。

以及,几十辆用防水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如果不是有熟悉深山的蛮族勇士带路...还真不好进这十万大山。

总之,顾怀承诺的第一批物资,送进来了。

“少爷,他们打得好惨...那个人肠子都出来了还在砍人...”青竹牙齿打颤地汇报道。

“不破不立嘛。”

萧平微微侧头,听着风中传来的厮杀声,微笑道:

“如果不把这旧的格局一扫而空,又怎么能杀出一片新的...朗朗青天呢?”

......

为了防止有人喊出什么“雄溪洞勾结汉人”之类的话徒增麻烦,北军的数百名精锐士卒并没有参与厮杀。

但雄溪洞的猝然发难根本没给其余两洞反应时间,加上雄溪洞本就是三洞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这场厮杀被镇压下去,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阿拓木满身是血地走到萧平面前时,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萧平微微侧身示意。

阿拓木走到那几十辆大车前,亲自掀开上面覆盖的油布。

看着里面那成堆的雪盐,看着那一捆捆被打磨锋利的精铁长刀,甚至还有几十副汉人军中淘汰下来的铠甲。

阿拓木的呼吸停滞了。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安抚下另外两洞那些因为失去首领而躁动的族人,甚至于...还能瞬间让他的嫡系战力翻上一倍有余!

勉强将这三洞整合在一起,绝对不是问题!

他的贪婪之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这些以往他们需要付出许多人命,在山下劫掠才能抢回来的东西,如今,汉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了过来!

而且只要听话,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

就在阿拓木沉浸在这份狂热中时。

萧平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听说,雄溪洞主您...还有两个亲兄弟。”

萧平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回忆。

“而且,您还有七八个骁勇善战的侄儿。”

“他们平时...似乎对族地里的那位大巫,很是在意,和虔诚?”

阿拓木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目盲的汉人书生,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随即。

阿拓木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

他当然听懂了萧平的意思。

可是...那可是和他从小在一个帐篷里长大的血亲!以及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要...要做到这一步?”

阿拓木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洞主,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铺路的,不是么?”

萧平轻柔地说道:“蛮族的继承,好像一直很复杂,除了嫡长子外,还向来讲究兄终弟及,或者强者为尊。”

“如今少洞主在山外做客进学,归期未定,时间久了,洞主您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在山里,人心难免生乱啊...”

萧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有些隐患。”

“还是早些断绝了的好。”

“不是么?”

阿拓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让他,除了那个在顾怀手里当人质的儿子阿古拉之外。

再无任何亲人可以指望!

杀了另外两个洞主,他没了其他援手;如果再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他就彻底自绝于蛮族的传统。

这是要断绝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变成汉人手里的一只没有依靠、只能摇尾乞怜的孤狼!

多么阴毒,多么残忍,多么...不留余地!

可是。

阿拓木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雪盐和铁器晃花了眼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举起,人已经杀光。

这染血的位置,要么坐上去,要么死在阶下。

他转过身,重新提起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一步一步。

在泥泞中,走向了山谷另一侧,自己亲兄弟驻扎的营帐。

走出几步,他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低声问道:

“那我的那些妻妾...”

萧平含笑点头:

“孺子可教。”

......

一夜厮杀。

直到天色将明,山谷里的惨叫和厮杀声才终于彻底平息。

阿拓木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上除了别人的血,还有自己被亲侄儿拼死划出的伤口。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布袋,回到了避雨的岩洞。

一直坐在岩洞深处、闭目养神的萧平,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睛,微微侧头。

闻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萧平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看来,要恭喜洞主,终于扫平内患,统合三洞。”

“从今往后,这十万大山外围,便只有您一个人的声音了。”

阿拓木没有去看萧平。

他呆呆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杀了我的兄弟...杀了我的侄儿...杀了所有的妻妾...”

“两洞那些反抗的,都差不多杀光了。”

阿拓木抬起头,满眼血丝。

“现在怎么办?”

“你们汉人还是不会允许我们下山!那两洞的崽子,以后还会闹!”

“他们觉得我背叛了蛮族,杀害了同胞!”

阿拓木猛地将刀砸在地上,“我总不能把这几万人都杀光!”

面对濒临崩溃的阿拓木。

萧平依然很从容,他端起青竹递过来的热茶,饮了一口。

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书生,在这十万大山里,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为什么他是这世上少有的,能被称做身负王佐之才的人。

“洞主,杀戮,只能带来一时的屈服,永远带来不了真正的臣服。”

萧平轻声说道:“他们之所以闹,是因为你杀他们洞主,杀自己兄弟,名不正,则言不顺。”

“您要知道,在世人的眼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义’,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有些东西,从现在就要开始造势了。”

阿拓木皱起眉头,他汉话算不上好,这一番话听得他有些茫然:“大义?什么大义?造势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