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七章 新政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顾怀看着萧平那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的侧脸。

“封建...底层的百姓,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是交不起的皇粮,是去服了就可能死在外地的徭役!”

“这道政令一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家里的女孩就再也不是赔钱货!”

“她们是能让全家避税的‘避税牌’,是能救父兄命的‘免役牌’!”

“只要女孩在家里织布,就能抵税免役,你觉得,这荆南的百姓,谁还舍得把她们按在水盆里溺死?!”

萧平怔了怔,消化着这套前所未闻的“经济内循环”逻辑。

将女子的劳动力,直接与国家最核心的赋税和徭役挂钩!

这不仅是在救女婴,而是要直接拉升女性在一个家庭里的地位!

但是...

“大人。”

萧平停笔,神情严肃。

“学生的笔,写不下去了。”

顾怀看着他:“为何?”

“因为大人这两条政令,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根本推行不下去!”

顾怀没有发怒,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说。”

“其一,田在哪里?”

萧平微微侧头:“大人说要‘摊丁入亩’,按田收税,想法极好。但敢问大人,这荆南四郡的良田,都在谁的名下?”

“官府里的‘鱼鳞图册’、黄册,早就成了一堆地方宗族用来糊弄朝廷的废纸。”

“这两百年间,那些宗族豪强兼并土地,名下至少隐匿了七成以上的良田,没有造册,没有挂名。”

“大人要按田收税,他们账面上根本就没多少田,大人去收谁的税?”

“若大人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这地方上的书吏、衙役,哪一个不是与宗族豪强藕断丝连?甚至于,根本就是出身地方宗族!若是让他们拿着丈量尺下乡,大笔一挥,良田变荒地,荒地变水洼!”

顾怀没有说话,眼神冰冷--因为他也知道,萧平说的都是一定会发生的。

然而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其二,好,退一万步讲,大人用尽手段,威逼利诱他们交出了隐田,宗族确实要交重税了。”

“但大人别忘了,地是他们的,种地的却是那些底层的佃户。”

“宗族豪绅为了补足大人要的赋税,他们只需做一件事...涨租!”

萧平叹了口气:“他们会将租子从五成,涨到七成、八成,到头来,这份重税还是会原封不动地转嫁到大人您想保护的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一样养不活那些女婴!”

萧平侧耳倾听,没有听到顾怀的回应,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敌当前,南边三郡未平,大人此令一出,就等于是在绝荆南所有士绅宗族的根。”

“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他们会立刻停止伏低做小,与大人您妥协,而是暗中串联,竭力反抗,甚至于,明里投降,背后使绊。”

“大人,您这是在逼反荆南。”

字字见血!

萧平终究是萧平,只是听见这政令的短短片刻,便能用一个传统文人、一个洞悉世事运作规律的绝顶谋士的视角,将顾怀的政令批驳得体无完肤。

在文人的治国逻辑里,这就是无解的死结。

但是。

顾怀不是文人。

他是带着一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强行占领了这片土地的军阀!

“说完了?”

顾怀轻声一笑。

“叔晏,”这是顾怀第一次称呼萧平的表字,刚才萧平毫不遮掩的一番批驳,反而让顾怀觉得这个人目前已经开始可用起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如果是太平世道,这些政令,确实是笑话。”

“但你好像忘了,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走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萧平。

“田在哪里?”

“我不会用地方上的官吏去量田!”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会下一道军令,让军中的‘从事’带队,从营中抽调泥腿子出身的甲士,由他们拿着尺子,去给我下乡丈量!”

“我的从事没有一个是富贵出身,他们恨那些地主豪绅甚至超过被压迫的佃户!”

“查出一亩隐田,家主就地斩首!”

“查出十亩隐田,全族老小,直接流放!”

萧平眉头微蹙。

用军队去强行清丈田亩?这...的确很符合乱世的风格,但...古往今来,敢这么干的真没有几个,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又问我,宗族涨租,田赋转嫁怎么办?既然已经摊丁入亩,那就再加一条国策!”

“‘减租限息’!”

“明令荆南所有地租,无论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绝不可超过三成!”

“敢私自涨租者,视为抗税造仮!”

“官府直接没收其名下所有田产,就地分给种地的佃户!”

“至于你说的第三点...”

顾怀缓缓走到萧平身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做会逼反他们?”

顾怀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渴望。

“叔晏,你知道么,本来今年冬天,襄阳是会闹饥荒的,而现在,我也正在发愁大军两万多人的军饷,战事拖久了没地方出呢。”

“他们若是捏着鼻子认了,乖乖交税降租,我便留他们一条命。”

“他们若是敢造仮...”

萧平只觉得自己对于顾怀的判断还是出了很大的错。

之前的传闻,初见,一路过江,他对于顾怀的勾勒都是--这是个有远志,有气度,有思量,有底线的正在崛起的一方雄主。

但现在,他却发现,原来顾怀穿上儒衫可以表现得风度翩翩,撕下面具他提起刀也是根本不怕杀得血流成河的。

原来如此。

“写!”

顾怀直起身子。

萧平继续提笔,将这两条政令一笔一划写了上去。

“第三。”

顾怀负手继续念道。

“凡荆南四郡,有溺杀、遗弃婴孩者,不论男女,皆定为‘杀人’重罪!”

“其生父母,按律,腰斩!”

“所在村落的里长、所在宗族的族长,一律连坐抄家,全家发配苦役!”

腰斩。

连坐。

这已经是冷酷到极点的重典了。

萧平的笔触微顿,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并没有立刻去沾墨。

而是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大人。”

“若大人真能凭着手里这把刀,将这几条政令强推下去。”

“女婴得活,壮丁不减。”

“荆南的人口,不出十年,必将翻倍。”

“这是大人的仁政。”

“但是...”

“大人,人长了一张嘴,是要吃饭的。”

“荆南的山水就这么多,能开垦的田地也就这么多。”

“十年后,人口翻了一倍,但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却不会翻倍。”

“到那时候,田少人多,没有米下锅。”

萧平“看”着顾怀。

“大人今日救下来的这些孩子,十年后,依然会活活饿死!”

“甚至,他们会化作流民,反噬大人今日的基业!”

“大人...天道有常,地力有尽啊!”

这,便是封建农业社会里,最让人绝望的死循环。

也是历代王朝兴衰更替的最根本原因。

所谓盛世,不过是人口少,土地多,能吃饱饭;所谓乱世,不过是人口繁衍到了土地承受的极限,老天爷和刀兵开始强行“洗牌减丁”罢了。

在生产力得不到发展的当下,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然而。

顾怀听了这番令人绝望的发问,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地力确实有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