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三章 萧平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顾怀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椅子上、双目毫无焦距的病弱书生。

一丝毫无掩饰的杀意,从他的眼底轰然升腾而起。

身份暴露了。

在自己刻意隐瞒、连陈婉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都不清楚个中真相的时候。

居然被一个第一次见的读书人,一口叫破了最大的底牌。

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

绝对不能让任何传言流传出去!

然而这股凛然的杀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顾怀的目光闪动了片刻,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杀机,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将所有的利弊推演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迟早都会暴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阳和江陵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兵马钱粮的调动如此频繁,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江陵这边,陈婉代他上书,借着之前朝廷那道旨意的名义薅起了羊毛,虽然朝廷暂时还没有回复。

但真要是他这两头通吃、暗中操纵大局的事情败露了。

那又如何?

大不了也就是扯下伪装,让江陵换个旗号。

从此彻底沦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再无退路,仅此而已。

他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如今荆北稳固的基本盘,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短暂的惊悚过后,顾怀的心境很快平复了下来。

相反。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个病弱的目盲书生,到底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是陈家那位侍郎祖父的试探?

还是京城一路南下听到的风声?

或者是...

他自己猜出来的?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沉思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哦?”

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一个字,便将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对面的萧平。

萧平微微欠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揭破秘密后的惶恐或得意,言语温和。

“大人,其实...您瞒得并不算高明。”

“或者说,不用心。”

顾怀眼眸微眯。

萧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流淌。

“襄阳城破,官兵死绝,赤眉兵分两股,溃兵流窜荆襄。”

“江陵如此富庶安稳,宛如一块肥肉,怎么能偏安一隅,不受半点攻打袭扰?”

“再加上襄阳大军南渡长江,意在荆南。”

“若是不拔除江陵这道卡在后勤线上的城池,那襄阳的主帅,怎么能安心跨江去攻打荆南?”

“但偏偏...”

萧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顾怀的方向。

“就是没有哪怕一兵一卒,试图攻打江陵。”

“不仅如此。”

“战事未歇,江陵便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官道,运送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北上。”

“江陵派出去的吏员,拿着的却是襄阳政令的安置规矩。”

“两地政令上的一致性,行事风格的如出一辙...”

萧平笑了笑。

“或许距离拉远,便会看不真切,但只要身处荆襄,稍微用心看一看,便不难发现这其中的种种怪异之处。”

“除非,襄阳的那位平贼中郎将,和江陵的这位别驾大人。”

“有着绝对的默契。”

“甚至于...”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萧平顿了顿。

“学生也只是在庄内,稍微向那些下人问了几句琐碎,便猜得差不多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书生,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一股被剥光了看透的荒谬感。

原来,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

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居然全是破绽。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书生,问道:

“那如果猜错了呢?”

萧平闻言,洒然一笑。

“这世上的事,的确从没有十拿九稳。”

“但学生本就快成了个瞎子,看错了,那也便错了。”

“大人大概本就对学生没有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

“大不了就是被大人当成疯言疯语,赶出门去,流落街头罢了。”

“可若是对了...”

顾怀冷冷地接口道:

“可若是对了,便能让我对你印象改观,惊为天人,奉若上宾?”

萧平微微侧头,温言道:

“学生不敢。”

顾怀依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很矛盾的一个人。

看起来清秀病弱,温文尔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言语间,又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顾怀现在甚至不能确定,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他的本心,还是他想让自己听到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到的。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聪明的人打交道总是会陷入这个状况,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或许都有无数的考量。

不得不说,随着局势逐渐落定,大军南下,顾怀最近在掩盖身份这件事上,做得的确不怎么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确是荆襄偏远、消息传到京城很难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的算盘。

现在仔细想想,眼前这个目盲读书人刚才那一番话,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里面?

这到底是不是陈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顾怀思绪起伏,萧平一句话占尽了先机,倒是让顾怀有些反复思量起来了,只觉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来意,短短几句话居然可以拆成许多角度来看。

察觉到自己有一些失态,顾怀压下各种疑问,目光依旧冷厉。

不管怎么样,若是指望靠着这么一次连蒙带猜,就要让他倒屣相迎,奉若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