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六)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只要一触碰到这条底线。

他们就会瞬间变成你从没见过的冷厉模样。

他们手里没有统兵的实权。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的权力,却大得让人感到胆寒。

李石收回目光,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远处。

几个负责火头军差事的士卒,正奉命准备生火做饭。

公安临江,城外多是滩涂,木柴稀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又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眼下根本点不着。

几个士卒四处寻摸了一圈。

走到一户紧闭的民宅前。

带头的那个老兵,习惯性地举起拳头,对着那脆弱的门板,便是一顿猛砸。

“开门!开门!”

粗哑的吼声让门内响起一阵压抑和崩溃的惊恐声音。

民宅里头,一家三口吓得抖如筛糠,妇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男人的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们知道外面是什么人。

是破城的乱军。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匪。

好些天没有动静...难道今天终于要露出本性了吗?

是不是一旦开了这门,粮食会被抢光,女人会被拖走,男人若是敢反抗,只会被一刀劈成两半?

“当家的...”妇人绝望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别怕...大不了,跟这帮畜生拼了!”男人咬着牙,眼中满是决绝。

门外的砸门声却只是越来越大,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男人松开妻儿,提着柴刀,走到门后,将门栓拔开,拉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外面站着的士兵。

那些士兵身材魁梧,看起来凶神恶煞。

男人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带头的老兵见门开了,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句:

“拿两捆柴火出来!”

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来抢东西的。

“军...军爷饶命...柴...柴都在院子里...”

老兵不耐烦地转身,大步跨进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几捆干透的木柴,二话不说,走过去抱起两捆就往外走。

剩下的士卒却没动。

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不仅要抢柴,下一步,肯定就是要进屋抢粮、杀人了。

然而。

那老兵走到门口,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

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别扭。

他转过头,看着躲在门后的男人。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就像是个在背书的孩童一样,生硬地、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给钱的。”

说完。

老兵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两枚铜钱,没有直接丢在地上,而是交给其他士卒,硬生生地塞进了门缝后面。

接着,抱着柴火,带着其他士卒,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街对面的屋檐下。

留下门后的男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枚铜钱发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关门。

一开始的恐惧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怀疑。

和难以置信。

他活了这么大,见过荆南的官军,见过流窜的水寇,见过山里的蛮子。

唯独没见过。

破了城之后,拿老百姓两捆柴火,还会留下两枚铜钱的军队。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中雨。

寒风呼啸。

街上的士卒们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

他们从辎重车上翻出防雨的蓑衣,三三两两地披在身上。

然后,继续缩在屋檐下,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

许多人冻得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身后的民居里,没有漏雨,甚至有些人家还生着炭火,透出微弱的光和热。

但依然没有一个人,再次踏入民居半步。

李石继续往前走。

在路口的拐角处。

几个年轻的基层从事,正手里拿着蘸着白灰的刷子,在那面宽大的青砖墙上,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七扭八。

但字写得很大。

全是最直白、最通俗的白话。

【抢粮者斩】

【扰民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杀良冒功者斩】

写完之后,其中一个从事转过身。

对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用他最大的嗓门,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

“公安的父老乡亲!”

“我们是襄阳来的大军!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乱世的官军!”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门板。

“墙上写的字,是我们的军规!”

“抢粮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若有士卒敢欺压良善,强拿一针一线。”

“皆可来找我等告发!”

“定斩不饶!”

一遍,又一遍。

门缝后。

窗棂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街道。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外面的那些,不是野兽。

是人。

雨中的李石走过那面写着白字的墙,看了一眼屋檐下熟睡的士卒。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脚步,在雨夜中变得轻快了些。

......

汉寿城下。

如果说公安和孱陵的沦陷,是因为荆南承平太久、防备空虚。

那么大军推进到汉寿,便真正迎来了南渡之后最猛烈、最残酷的反扑。

荆南的地方宗族,和大乾常规的试图在朝堂上施加影响力、玩弄政治平衡的门阀世家不同。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仕途路线,而是更着重于扎根在这偏远的水乡泽国。

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宗族凝聚力骇人听闻。

关起门来,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事实上的土皇帝。

所以,这片土地上,满地都是大大小小、坞堡林立的宗族寨子。

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给了汉寿这些豪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知道,一旦北军打进来,他们手里的田地、隐户,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抵抗的决心大得惊人。

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仗,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了填进人命的缓慢推进与绞肉机般的僵持。

这也多亏了陆沉的指挥神乎其技,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陆并进的压迫,才将战线一举推到了汉寿的城墙下。

阴雨天。

天空中像是破了个洞,灰蒙蒙的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军大营都被泡在了泥水里,泥泞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前军营盘的木栅栏后。

刚刚从攻城前线上撤下来的一批士卒,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

有人在痛苦地**。

有人用双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任由负责包扎的辅兵往上面倒着刺痛的药粉。

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攻坚受挫,连日的死伤,加上这让人发疯的阴雨天。

是个人都得畏战起来。

很多人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什么。

一个年轻的从事,提着个沉重的木桶,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挨个将桶里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粟米饼,以及用竹筒装的热水,分发给这些满身血污的士卒。

士卒们接过饼,却没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

他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年轻的从事。

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其实很好相处。

他们没有那些将官身上的官威,不会动辄打骂。

而且,他们对士卒,那是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