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血光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丝竹声声,管弦悠扬。

枝江县城中最为奢华的天然居,今日被包了场。

三楼最宽敞的雅阁内,地龙烧得滚烫,将初冬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

许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绣工繁复的暗红色锦袍,这颜色穿在那些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身上,或许会显得风流倜傥。

但穿在他身上,配着那张双颊凹陷、颧骨高耸的脸,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睛,就像是恶鬼披上了人皮。

违和,且滑稽。

但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笑。

不仅不敢笑,还要陪着笑。

因为如今在这南郡地界,谁都知道,这位相貌丑陋的读书人,是襄阳那位手握重兵、刚刚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身边,最得宠、最受信任的谋士。

此番大军南下,那位中郎将坐镇襄阳,却单单把这位许书办放出来巡视南郡各县。

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这些地方上的地头蛇们不去深思。

是要强征粮草?

还是要清算旧账?

于是,为了摸清这位的底细,枝江县的县令,伙同本地最大的几家望族,一起出面摆了这场接风宴。

大堂中央,几个腰肢纤细、穿着轻纱的舞女正在胡旋起舞,身段妖娆。

许良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身子软塌塌地歪在椅里。

他的眼珠子,随着那些舞女水蛇般的腰肢转来转去,嘴巴微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色令智昏的市井无赖。

坐在下首的枝江首富陆老爷,端着酒杯,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与对面的县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视。

原本以为襄阳派来的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厉害角色,他们这几天还提心吊胆。

今日一见。

不过是个骤然乍富、烂泥扶不上墙的破落户罢了。

也是,那受了招安的贼首,终究根基浅薄,手底下除了那些只知道杀人的粗鄙丘八,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正经读书人?

居然沦落到用这种货色来充当门面。

陆老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许大人。”

没反应。

许良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那个领舞的女子身上,手甚至还跟着节拍在大腿上拍打。

陆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只能稍微拔高了声音。

“许大人!”

许良这才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如梦初醒般转过头,那双因为饮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迷蒙地看向陆老爷。

“啊?陆老爷刚才说什么?这曲子太响,在下没听清。”

陆老爷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举起酒杯。

“呵呵,大人若是喜欢,这几个舞姬,今夜便直接送到大人下榻的府邸,供大人慢慢赏玩,如何?”

许良那双狭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

“当真?”

“老朽岂敢欺瞒大人。”

陆老爷顺势起身,在许良身旁坐下:“不瞒大人,中郎将大人此番受了朝廷招安,实乃荆襄百姓之福。”

“只是不知,大人此番巡视南郡,襄阳那边...可有什么要紧的政令需要我等地方乡绅配合?”

“若是军中缺粮,我枝江上下,定当踊跃捐输,绝不让大军饿着肚子替朝廷平叛。”

话说的漂亮。

但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试探襄阳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许良听完,大嘴一咧,那张丑脸上顿时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大喇喇地摆了摆手。

“陆老爷客气!太客气了!”

“什么政令不政令的,主公...中郎将大人啊,就是操心的命。”

许良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声音却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几个家主都听见。

“你们也知道,咱们襄阳刚受招安。”

“朝廷那边盯着呢,总得做做样子,做出个接旨平叛的架势来。”

“可这已经入了冬,眼看就要下雪,谁愿意去冰天雪地里跟那些赤眉余寇死磕?也就是带着兵马出去转悠一圈,应付应付差事罢了。”

“至于粮草嘛...”

许良眯起眼睛,搓了搓手指。

“襄阳确实紧巴,但也不至于把大家往死里逼。”

“中郎将大人派我来,就是意思意思,大家随便凑点,面面上过得去,在下回去了这折子上也好写,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席间众人闻言,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原来如此。

就是来走个过场,顺便打秋风的。

懂了。

只要能用钱粮打发走的,那就不是事儿。

他们最怕的就是那种仇视大户、油盐不进的泥腿子硬骨头。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融洽起来。

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向许良涌去。

许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喝得面红耳赤,放浪形骸。

酒过三巡,舞女散去。

闲杂人等被清空,雅阁的门被关上。

陆老爷使了个眼色,身后的老管家立刻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走上前,轻轻放在许良面前的桌案上。

匣子打开。

“许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这点特产,权当是我枝江几家的一点心意,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妨收下,买杯热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嘛!”

陆老爷笑得意味深长。

许良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指,在那些金条上摩挲着,喉结上下滚动,那副贪婪的嘴脸,看得陆老爷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