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巡访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除了他这个光杆县尊,衙门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三班六房?没有。

捕快衙役?死绝了。

什么县丞、主簿,早就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这就意味着,他成了一个没有百姓、没有下属、没有实权的“三无”县令。

更要命的是。

县衙的库房里空得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银钱。

朝廷的俸禄?他都忘记自己上次领是什么时候了。

襄阳府衙会发粮草吗?

做梦呢!不刮一层地皮就不错了,再说谁会管一个连活人都没有的空壳县城?

上无片瓦遮雨,下无寸土产粮。

但他,居然还是没跑。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执念,亦或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跑出去死得更快。

这位李县令发挥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乐观主义精神。

没人发俸禄?

那就不领了!

没粮食吃?

自己种!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朝廷威仪的官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在民居的废墟里找出了几把生锈的锄头。

带着自己那位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妻子,以及才十一二岁、原本该养在深闺的女儿。

在县衙那原本用来升堂问案、威严肃穆的前院。

吭哧吭哧地,开垦出了一大片菜地。

从山里找来些野菜种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硬生生地,把堂堂大乾县衙,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家小院。

每天早上,这位七品大老爷都会准时起床。

没案可断,没政务可管,那就提着木桶,拿着水瓢。

在自己开辟的菜地里,辛勤地浇水、施肥、除草。

怎一个惨字了得。

......

中午时分。

顾怀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谷城县残破的城门。

街道上杂草丛生,马蹄声甚至能激起空旷的回响,偶尔倒是能在街边的废墟里看到些躲起来的人影,但更多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这是座空城。

顾怀挑开窗帘,看着外面那死寂一片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过地方上会很破败,但没想到会破败到这种程度。

“公子,到了。”

马车停下,王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大氅,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座连大门都没有的谷城县衙。

几名亲卫已经提前上前,分列两侧,警惕地按着刀柄。

顾怀负手上前,跨过门槛,绕过那面画着瑞兽、但如今已经斑驳不堪的照壁,来到了县衙的前院。

然后。

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在原地,陷入了茫然。

甚至于忍不住转过头,顺着原路退回了门外。

他抬起头,认真地盯着那块破牌匾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怎么了?”跟在身后的王五一脸疑惑。

“没什么,确认一下有没有走错地方。”

顾怀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再次跨进大门。

这真的是...县衙?

前院那片本该铺满青砖、平整肃穆的广场,此刻被人用锄头刨得坑坑洼洼。

青砖被撬起来堆在一旁,露出了底下的泥土。

土里,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畦已经冒出绿芽的冬菜,还有些像是野菜叶子一样的东西。

而在那片菜地中间。

一个穿着破旧麻衣、裤腿挽到膝盖、双脚沾满泥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撅着屁股,从旁边的一个破水缸里舀出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浇在那些菜的根部。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一个同样穿着布裙的妇人,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缝补着什么衣物。

一个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正费力地抱着一捆柴火,朝着后院的厨房走去。

这怎么看。

都像是一家子在乱世中相依为命、努力求生的贫苦农户。

可这里是县衙啊...襄阳的册子上,不是说谷城的县令还活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忙着给菜浇水的背影身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幅...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画面。

顾怀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请问...”

顾怀看着那个撅着屁股的男人,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可是谷城李县令当面?”

正在浇水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一抖,把他的草鞋浇了个透。

然后,他缓慢僵硬地直起身子,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有些消瘦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须,上面还沾着些泥点子。

他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那个勺子。

一人白衣无尘,外披月白大氅,身后铁甲森然。

一人满身泥污,手执农具,呆立菜地中央。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畦菜地,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屋檐下缝补衣物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抱柴火的小丫头也停在了原地,睁着大眼睛,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冷风吹过破败的县衙,卷起几片落叶。

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