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父子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那个从小就极聪明、又极倔强,总是喜欢抱着书在花园,跟个小大人一样的孙女。

“女大不中留啊。”

陈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老人独有的无奈与宠溺。

“有了喜欢的男人,便把自己的爹爹和在京城的祖父,全都丢到一边去了。”

陈识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父亲至少会责怪几句顾怀的出身,或者责怪这种不合礼数的仓促。

陈佺看着儿子那副没转过弯来的模样,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你啊。”

“你向来是读书尚可,但不明人心。”

“你真以为,如果不是婉儿自己愿意,那个丫头会乖乖屈于局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陈佺叹息着:“婉儿自幼便心高气傲,对于未来的夫婿更是有自己的心意。”

“她既然安安静静地披上了嫁衣,明明就是她早就心有所属,又逢局势混乱,这才顺水推舟,把这门原本在太平时节陈氏绝不可能答应的亲事,给坐实了而已。”

陈识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的一幕幕,然后,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什么形势所迫,什么不得不为。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当爹的,又被女儿给哄过去了。

陈识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挑破,他心里那份负罪感,倒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父亲说得是,是儿愚钝了。”

家事说完,书房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真正关乎陈氏一族生死存亡的国事。

“父亲,儿这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皆是流民塞道,赤眉两路大军更是将中原和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陈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都还在那乱世之中的原因,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可是,等儿进了这京城...”

“这京城里,居然还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朝廷的邸报上,依然是那些无休止的弹劾与争吵。”

“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外戚和那些阉党为了争权夺利,简直是毫无底线!”

陈识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些饥民,想起了那些为了活命连观音土都吃的苦命人。

“这天下都已经这样了!”

他压着声音,痛苦地问道:“他们...他们难道还看不见吗?难道还要继续争权夺利,直到大势已去才罢休吗?”

陈佺静静地看着有些失态的儿子。

没有同情,也没有共鸣。

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一种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政客,看透了世俗本质后的冷漠。

“看天下,不是这么看的。”

陈佺淡淡地开口了,像是多年前在苏州教导陈识读书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走过一遭地方,见识了兵荒马乱,见识了饿殍遍野,便以为庙堂上高坐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全都是聋子?”

“你以为他们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民怨沸腾?不知这大乾的天下已经是烽烟四起,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那个从小就生养在皇宫深处、连稻麦都分不清的小皇帝。”

“如今这朝堂上掌权的那些人,无论是外戚、宦官,还是我们这些世家朝臣。”

“有哪一个是傻子?有哪一个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自己不出京城,他们身边难道还缺聪明人去提醒吗?那些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的军情急报,难道都是写着玩的吗?”

陈识茫然了。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内斗,同舟共济万众一心去平叛?”陈佺替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一旦踏入政争的漩涡,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王朝更替,大乾亡了,他们这些掌权者,固然是个死;而政争失败了,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更惨,会牵连九族。”

“王朝更替,那也许是明天、明年、甚至几年,几十年后的事。”

“但如果今天你在朝堂上退让了一步,把手里的大权交给了你的政敌,明天,你的全家老小就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陈佺看着陈识,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者,死在将来,且死的时候依然大权在握,享尽荣华;后者,死在当下,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换做是你,何苦要为明日才可能发生的事,来让出今日之权?”

陈识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