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报官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琉璃这玩意儿。

之所以被称之为绝世珍宝,之所以价值连城。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它稀有啊!

物以稀为贵。

全天下只有一两件的时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换一座城池,能让王公贵族为之打破头。

可是现在呢?

当何家家主准备向李家炫耀的时候,发现李家昨天也买了十件。

当他们两家面面相觑,准备联合起来去压榨赵家的时候,发现赵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十件琉璃在家里做美梦。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江陵城这几个大户人家里,居然凭空多出了大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样的极品琉璃!

这还叫奇珍吗?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坑人!

当一件绝世珍宝,突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变得人手一份的时候。

它的价值,就彻底崩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身家、掏空了无数粮食换来的底牌。

现在,就算拿出去卖,谁还会出那个天价来买?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用贪婪做诱饵,用真货做筹码,却把他们坑得连苦水都吐不出来的千古杀局!

“顾公子...”

李家家主是个胖子,此刻他擦着额头上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油汗,带着哭腔开口。

“那帮胡商,他们不讲道义啊!”

“他们拿着琉璃上门,说是稀世孤品,我们也是看在宝物难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买下。”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手里,居然有那么多!”

“这跟卖假货有什么区别!”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声色并茂地描绘着那帮胡商的无耻行径。

“是啊公子!这帮蛮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骗走了我们何家整整三大仓的粮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粮食啊!”

“现在那些粮食全被他们连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们肯定是往北去了,现在出兵,一定还能追上!”

看着这几个地主老财急得跳脚的模样。

顾怀坐在案几后,思索片刻。

“岂有此理!”

顾怀霍然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仿佛愤怒至极。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测、巧言令色之徒!”

“简直是视大乾律法于无物!”

顾怀在书案后负手踱步,语气冷厉:“几位家主放心,江陵县衙,绝不姑息这种诈骗行径!”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过...”

顾怀停下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诸位啊。”

“此事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

顾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拿到的琉璃,确是真品无疑,对吧?”

何家家主苦着脸点了点头:“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顾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安慰:

“胡商狡诈,隐瞒了数量,确实该抓。”

“但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花钱消灾,买了个教训。”

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这东西,好歹也是个珍稀物件。”

“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